第三章(第6页)
话甚突兀,小狗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钱进账的事,自然求之不得,但第一要看他的话靠得住靠不住;第二要看自己做得了做不了,所以先要问个清楚才能打主意。
“周大哥,你挑我,我自然没话说。是怎么回事,好不好请你先说一说?”
“说来话长。看你现在心神不定,我也还有点事要去办,这样,”周一鸣故意做个沉吟的神情,然后语声很急地问道,“你住在哪里,中午我来看你。”
“我住在阊门外一个朋友那里。”小狗子又说,“中午不见得回去。”
“那么,我们中午约在那里碰头好了。我请你吃酒,把你的朋友老吴也带来。”
“好的。”小狗子毫不迟疑地答道,“你约地方好了。哪个请哪个,自己弟兄都一样的。”
“对!我们准定中午在观前街元大昌碰头。先到先等,不见不散。”
说定了,周一鸣先走。他很细心,没有忘了先到烧饼摊上付了点心钱,然后匆匆奔到吴苑茶店。这是昨晚上约好了的,胡雪岩在那里等他。
“这个小狗子,两眼墨黑,啥也不懂!居然想来寻这种外快,真正叫自不量力!”周一鸣得意地细讲了发现小狗子的经过,然后又说,“杀鸡焉用牛刀?这种样子,胡大老爷你也犯不着费心了,有话跟他实说就是。本来我就想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不过是胡大老爷的事,我不敢擅专。”
“不敢,不敢!”胡雪岩对周一鸣很满意,所以也很客气,拱着手说,“你帮我的这个忙,帮得不小。”
“哪里的话?胡大老爷,你不必说客气话。”周一鸣很恳切地答道,“该当怎么办,你尽管吩咐,我去跑。”
“你的办法已经很好了。能够就在这一两天内办妥当了,说句实话,是意想不到的顺利。你中午去赴约,约了他到我客栈里,我们一起跟他谈。不过,那个姓吴的,最好把他撇开。”
“这容易。我自有法子。”
“只要约到”四个字,等于提醒周一鸣,小狗子可能心生疑惑,有意爽约。那在胡雪岩面上就不好交代了。
于是周一鸣不暇多说,匆匆出了金阊栈。为求快速,他赁了一匹供游客逛山用的马,认镫扳鞍,跨上马背,将缰绳一带朝城里走。
“喂,喂,客人,你到哪里?”赁马的马夫赶紧抢着嚼环,仰脸问说。
这些马照例有马夫带路,而马是跑熟了路的,出行之时,一步踏一步,到归途回槽,撒开四蹄,却又大不相同。马都是上了岁数的,实在也快不到哪里去,而且除却逛山,从不进城,所以马夫要那样诧异地问。
周一鸣原晓得这些规矩,一看不能通融,便很简捷地说:“我要进城,你赁不赁?不赁我就下来。”
“做生意哪有不赁之理。不过——”
周一鸣没有工夫跟他多磨,跳下马来将缰绳一丢,掉头就走。
这态度就不大好了,而那马夫也是有脾气的,当时便吐一口唾沫,自言自语地骂道:“真叫气数!碰着‘老爷’哉!”
苏州话的“老爷”,用在这里当鬼解释。周一鸣正因赁马不成,惹了一肚子气,此时怒不可遏,转过身来,抢上两步,戟指喝道:“你骂谁?”
那马夫一看来势汹汹,便有惧意,但“苏州人打架”的那副工架是出了名的,一面用怎么样也硬不起来的苏州话,连声警告:“耐要那哼?耐要那哼?【2】”一面倒退着揎拳捋袖、捞衣襟、盘辫子,仿佛要拼个你死我活似的。
苏州人又最好看热闹,顿时围了一圈人。那马夫有本地人助威,声音便高了,用极快的苏州话指责周一鸣不通人性,即令是吵架,也忘不了说几句俏皮话,于是看热闹的人丛中,便有了笑声。
周一鸣此时处境甚窘。他倒不是畏惧,而是怕闹得不可开交,误了小狗子的约会,便误了胡雪岩的要紧事,心里颇为失悔,却苦于找不到一个台阶可下。
幸好,有了救星,是胡雪岩。“老周,”他从人背后挤了出来,问道,“跟他吵什么?”
“为了赶辰光,想赁匹马进城,这家伙的马,要拣地方走的,那就算了!‘买卖不成仁义在’,用不着骂人。”
“哪个骂人?”马夫也抢上来分辩,却让胡雪岩止住了。
“‘相骂无好口’,谁是谁非,不必再辩。我只问你,耽误了你的生意没有?”
“就耽误了生意,也只好我认倒霉。”
“那就没话可说了。”胡雪岩说,“你赶快招呼你的生意去吧!”说着,他把周一鸣一拉,掉臂而出。也不必劝解,更不必追问,两个人雇了两顶轿子抬进城,在观前下轿,重新约一约时间,准定正午在金阊栈见面,然后分手,各去干各的。
胡雪岩本想去找“炉房”,一打听地方远得很,只好找钱庄。踏进一家门面很像样的“永兴盛”,开口便问:“有没有刚出炉的‘官宝’?”官宝就是五十两一个的大元宝,由藩库监视熔铸,专备解京及其他公用,所以称作“官宝”。
钱庄不见得有刚出炉的官宝,但可以到炉房去兑换,甚至现铸,只要顾客愿意“贴水”,无不办到。永兴盛有个伙计,架子甚大,双手分开成个八字,撑在柜台上,歪着头问:“要多少?”
“要二十个。”
二十个就是一千两银子,那伙计拿过算盘来,滴沥嗒拉打了几下,算出贴水的银数,然后说道:“要下午才有。”
“我有急用,另贴车费,拜托代办一办。”
于是又说定所贴的车费,胡雪岩付出一大一小两张阜康的“即票”,那伙计斜睨着说:“这票子我们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