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页)
“这是哪里的话!”胡雪岩安慰他说,“有这样一个结果,依我看,已经非常好了。”
“那么,预备怎么跟他谈呢?”
“那自然要临机应变。看样子,他是跟我初次共事,还不大能够相信。”胡雪岩又说,“这件事即使做不成功,我以后跟他合作的日子还有。所以,三爷,倘或事情谈不拢,你不必摆在心上,好像觉得对不起我,他不够朋友。你要一切照常,一点不在乎。你懂我意思不懂?”
“当然懂!”刘不才深深点头,“这个朋友是长朋友。”
“对了!”胡雪岩极欣慰地,“说这话,你是真的懂了。”
于是,刘不才告辞回去,托刘庆生派人定了小金桂的船,又发帖子,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诸事就绪。哪知到了夜里,突然接到庞二的信,说他接到家报,第二天必须赶回南浔,花酒之约,只得辞谢;胡雪岩的事,希望即晚谈一谈,在何处见面,立等回音。
信是由庞家的听差送来的。刘不才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庞二闹家务,看起来他的心境不会好,对胡雪岩的事,自然也不会感兴趣,谈与不谈已经无关宏旨了。不过想到“长朋友”这句话,刘不才觉得对庞二应有一番慰问之意,因此告诉庞家的听差,说他马上约了胡雪岩去拜访。
坐轿出城,见着了庞二,胡雪岩发觉他眉宇之间隐然有忧色,便不谈自己的事,只问庞二有何急事,要赶回家去。
“我叫人告到官里了!”庞二很坦率地回答,“这一趟回去,说不定要对簿公堂。”
“不幸之至。”胡雪岩问道,“到底为了什么?”
“这话说来太长,总之,族中有人见我境遇还过得去,无理取闹。花几个钱倒不在乎,但这口气忍不下去。”
一听这话,就知道无非族人夺产。事由不明,无法为他出什么主意,胡雪岩只好这样相劝:“庞二哥,讼则终凶,唯和为贵。”
“和也要和得下来。”庞二摇摇头,“唉!不必谈了。”
庞二不谈,胡雪岩却不能不谈,也不可不谈,因为他可以帮庞二的忙。“如果你愿意和,我包你和得下来。”胡雪岩说,“庞二哥,打官司你不必担心!只要理直,包赢不输。不过俗话说得好:富不跟穷斗。你的官司就打赢了也没有什么意思。”
“啊!”庞二突然双眼发亮,“对了,你跟王大老爷是好朋友。这个忙可以帮我。”
“当然。”胡雪岩说,“我先陪你走一趟。你的事要紧,我上海的事只好摆着再说了。”
这是以退为进的说法,庞二被提醒了。他是阔少的作风,遇到这些地方,最拿得出决断。“老胡!”他说,“你上海的事不要紧,都在我身上。你说,要我怎么样?”
“刘三爷跟你大致已经谈过了。我就是想庞二哥来出面,我劝同行齐心一致,由我陪你去跟洋人谈判。”
“我是没有空来办这件事了。”庞二问道,“你在上海有多少丝?”
“我有两万包。”
“那就行了。我跟你加在一起,已经占到百分之七十,实力尽够了。你跟洋人会谈,我把我的栈单交了给你,委托你代我去做交易,你说怎么就怎么。这样总行了吧?”
得到这样一个结果,胡雪岩喜出望外。有庞二的全权委托,不但对洋商的交易可以顺利达成,而且自己的声望立刻就会升高。但好事来得太容易,反令人有不安之感,他不敢有得意的神色。“庞二哥,你这个委任重了!”他戒慎恐惧地说,“我怕万一搞得灰头土脸,对你不好交代。”
“不会的!”庞二答道,“我听老刘谈过了,你对丝不外行。就请你记住一句话,‘顺风旗不要扯得太足’,自然万无一失。”
“是的,”胡雪岩衷心受教,“我照你的话去做。价钱方面,我总还要跟你商量的,不会独断独行。”
“不必,你看着办好了。至于回扣——”
听这一说,庞二越觉得胡雪岩“落门落槛”,是做生意可以倾心合作的人。别人漂亮,他更不肯马虎,坚持一定要送,胡雪岩也作了很肯定的表示,倘或庞二一定要送,他不能不收,只是除了必要的开支以外,余数他要送庞二手下的“朋友”。
“那随你,我就不管了。”庞二又说,“今天晚上我就写信通知上海,把栈单给你送去。送到哪里?”
“不是这么做法,只请你写封委托信给我,同时请你通知宝号的档手,说明经过。栈单不必交给我。”
这样做,亦无不可。谈完胡雪岩的事,庞二谈他自己的事。照胡雪岩的想法,上海那方面的生意,他可以托人代办,自己该陪着庞二到湖州,去替他料理官司。刘不才也在旁边帮腔,说胡雪岩对这种排难解纷的事最为擅长,此行少不得他。但唯其如此,庞二反倒顾虑了。
“老胡!有你出大力帮忙,这件事,我现在就可以放心,至多惹几天麻烦,花几吊银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我不愿意落个仗势欺人的名声。你陪了我去,好是好,就只一样不妥——湖州好些人都知道你跟王大老爷是知交,看你出面,明明王大老爷秉公办理,别人说起来,总是我走了门路。”庞二停了一下又说,“这一来不但我不愿意,对王大老爷的官声也不好。”
听了这番话,胡雪岩心想,谁说庞二是不懂事的纨绔,谁就是有眼无珠的草包!因而他心悦诚服地答说:“庞二哥看事情,真正透彻!既然如此,我全听吩咐。”
“不敢当!”庞二说道,“我只请你切切实实地替我写封信,我也是备而不用。”
“好的。我的信要写两封,一封给王雪公,一封给刑幕秦老夫子——此人我也是有交情的,庞二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他商量。”
“这是文的一面,还有武的一面。”刘不才插嘴问庞二,“郁四,你认不认识?”
“认是认得,交情不深。”庞二答道,“说句实话,这些江湖朋友,我不大敢惹。”
“这个人也是‘备而不用’好了。”胡雪岩说,“信我也是照写,其实不写也不要紧,郁四听见是庞二哥的事,不敢不尽心。”
这是胡雪岩拿高帽子往庞二头上戴,意思是以庞家的名望,郁四自然要巴结。只是恭维得不肉麻,庞二听了非常舒服,心里在想:他们杭州人的俗语,“花花轿儿人抬人”,胡雪岩越是如此说,就越要买他的面子。
“老胡,听你这一说,郁四跟你的交情一定不错。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这趟回湖州,倒要交他一交,请你替我写介绍信。”
这天晚上胡雪岩备下三封极其切实的信,第二天一早带到庞二那里。投桃报李,庞二交给胡雪岩的两封信也很实在,一封是委托书,一封是写给他在上海的管事的,特意不封口,请胡雪岩代发,意思是让他过了目,好放心。这使得胡雪岩对庞二又有深一层的了解:做事不但豪爽,而且过节上的交代,一丝不苟,十分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