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9页)
“这我也晓得。”刘不才平静地答道,“凡是药店,都有这个规矩,贫病奉送。不过,没有啥用处,做好事而已。”
“那是送得不得法!我在上海听人讲过一个故事,蛮有意思,讲给大家听听。”
胡雪岩讲的这个故事,出在雍正年间。当时京城里有家小药店,承揽供应宫里“御药店”的药,选料特别地道,雍正皇帝很相信他家的药。
有一年逢辰戌丑未大比之年,会试是在三月里,称为春闱。头一年冬天不冷,雪下得不多,但一开春天气反常,春瘟流行,举人病倒的很多,能够支持的,也多是胃口不开,萎靡不振。这家药店的主人配了一种药,专治时气,托内务府大臣面奏皇帝,说是愿意奉送每一个举子,带入闱中,以备不时之需。科场里的号舍,站起来立不直身子,靠下来伸不直双腿,三场下来,体格不好的就支持不住,何况精神不爽?雍正是个最能体察人情的皇帝,本来就有些在替举子担忧,一听这话,大为嘉许。于是这家药店奉旨送药,派人守在贡院门口。等举子入闱,用不着他们开口,便在考篮里放一包药。包封纸印得极其考究,上面还有“奉旨”字样,另外附一张仿单,把他家有名的丸散膏丹,都刻印在上面。
结果,一半是他家的药好,一半是他家的运气好,入闱举子报“病号”出场的,并不比前几科会试来得多,足见药的功效。这一来,出闱的举子,不管中不中,都先要买他家的药,生意兴隆得不得了。
“你想想看,”胡雪岩说,“天下十八省,远到云南、贵州等,都晓得他家的药。你花多少银子,雇人替你遍天下去贴招贴,都没有这样的效验。这就是脑筋会不会动的关系。”
“真是,”郁四笑道,“老胡,你做生意就是这点上厉害!别人想不到的花样,你想得到。”
“那么,”刘不才的态度也不同了,很起劲地问,“我们怎么送法?”
“我们要送军营里——”
“那再好都没有。”刘不才抢着说道,“我有‘诸葛行军散’的方子,配料与众不同,其效如神。”
“真的再好都没有!”胡雪岩说,“送军营里要送得多,这当然也有个送法。将来我来动脑筋,叫人出钱,我们只收成本。捐助军营,或者有捐饷的,指明捐我们的诸葛行军散多少,什么药多少,折算多少银子。只要药好,军营里的弟兄们相信,那我就有第二步办法,要赚钱了!”他故意不说,要试试刘不才的才具,看他猜不猜得到这第二步办法是什么。
这就无怪乎刘不才猜不到了。军营里的规制,他根本不懂。
胡雪岩对陈世龙深深点头,颇有“孺子可教”的欣慰之色,然后接着他的话作进一步的解释。
“粮台除掉上前线打仗以外,几乎什么事都要管,最麻烦的当然是一仗下来,料理伤亡。所以粮台上用的药极多。我们跟粮台打交道,就是要卖药给他。价钱要便宜,东西要好,还可以欠账,让他公事上好交代,私底下,我们回扣当然照送……”
“这笔生意不得了!”刘不才失声而呼,他有个毛病喜欢抢话说,“不过,这笔本钱也不得了。”
“是啊!”胡雪岩又说,“话也要讲回来,既然可以让他欠账,也就可以预支,只看他粮台上有钱没钱。现在‘江南大营’靠各省协饷,湖南湘乡的曾侍郎带勇出省也要靠各地的协饷。只要有路子,我们的药价在协饷上坐扣,也不是办不到的事。只看各人的做法!”
“只看各人的脑筋,雪岩兄,”刘不才高举酒盅,“我奉敬一杯!”
“不敢当。还要仰仗三叔。”
“一句话!”刘不才指着陈世龙,“他晓得我的脾气,我也跟他说过了,我就赌这一记了!”
说着,他从贴肉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绫封面、青绫包角、丝线装订,装潢极其讲究的小本子递了过来,胡雪岩看着那上面的题签是“杏林秘笈”四个字,就知道是什么内容。
“这就是我的‘赌本’。说扑上去就扑上去。”他又看着陈世龙就问,“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在陈世龙看,不但觉得他做得对,而且觉得他做得够味。这样子,自己替胡雪岩探路也有面子,所以笑容满面,不断颔首。
“你请收起来。三叔既然赞成我的主意,那就好办了。回头我们好好地商量一番。”
两个人都很漂亮,一个“献宝”示诚,一个不肯苟且接受。推来推去,半天,是陈世龙想出来的一个办法,取张包银圆的桑皮纸,把“杏林秘笈”包好封固,在封口上画了个花押,交给郁四保管。郁四当即把它锁了在保险箱里。
饭罢品茗,那就都是刘不才的话了,谈一爿药店,如何开法,怎么样用人,怎么样进货,怎么样炮制,利弊如何,要当心的是什么。讲的人兴高采烈,听的人全神贯注,彼此都很认真。
“三叔!”胡雪岩听完了说,“这里面的规矩诀窍,我一时也还不大懂,将来都要靠你。不过我有这么个想法,‘说真方,卖假药’最要不得,我们要叫主顾看得明明白白,人家才会相信。”
“那也可以。譬如说,我们要合‘十全大补丸’了,不妨预先贴出招贴去,请大家来看,是不是货真价实?”
刘不才一愣。“照你这样子说,譬如卖鹿茸,还要养只鹿在店里?”他的语气显得相当困惑!
哪知胡雪岩毫不迟疑地回答:“对!这有何不可?”
这对刘不才是一大启发,拓宽了他的视界。他仔细想了想,有了很多主意。“既然如此,那就敞开手来干。”他说,“只要舍得花钱,不怕没有新鲜花样。”
“我们也不是故意耍花样,只不过生意要做得既诚实,又热闹!”
“既诚实,又热闹!”刘不才复念了一遍,深深记在心里。
谈到这样,就该有进一步的表示了,陈世龙看看已是时候,向刘不才使了个眼色。胡雪岩自然也看到了,不等他有何表示,先就站了起来。
“三叔,你坐一坐。我跟郁四哥有些事谈。”其实无事,只不过在里间陪郁四躺烟榻,避开了好让陈世龙说话。
“刘三爷,你看!”陈世龙递了个折子过去。折子是个存折,聚成钱庄所出,但打开来一看,并无存数记载,看起来是个不管用的空折子。
“为啥不记载钱数呢?”陈世龙问道,“三叔,你懂不懂其中的意思?”
“说实话,我不懂!”刘不才说,“雪岩的花样真多,我服了他了,你说,是怎么回事?”
“是尽你用,你要取多少就多少,所以不必记载钱数。不过,一天最多只能取一次。”
有这样的好事!刘不才闻所未闻,但当然不会疑心胡雪岩是开什么玩笑。细想一想,问出一句话来作为试探。
“这样漫无限制,倒是真相信我!倘若我要取个一万八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