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9页)
“有名的‘黑芙蓉’嘛!”陈世龙说。
“怎么叫黑芙蓉?只听说过黑牡丹。”
“她的名字就叫芙蓉。”
“芙蓉!”胡雪岩偏着头,皱着眉想,“好像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
就这样不断念着“芙蓉、芙蓉”,他皱眉苦思,到底想起来了。
“原来在这里!”他把刚才求的那张签,拿给陈世龙看。
“巧了!”陈世龙极感兴趣地笑着,“看起来是前世注定的姻缘。”
陈世龙从未见过他有这样患得患失、近乎沮丧的神情,心里有些好笑。但他随即想到,胡雪岩对芙蓉,可说是一见钟情,无论如何得把她“采”来供养,才是报答之道。
“再进去看看!”胡雪岩说。
“胡先生,你一个人去好了。她有点认识我的,见面不大方便,我先避开为妙。”
等陈世龙一走,胡雪岩一个人在大殿前面那只高可及人的大香炉旁边,七上八下想心思。他又想闯进殿去细看一看,又怕不依阿七的暗示,会把好事搞坏,左思右想只是打不定主意。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几万银子上落的生意,都是当机立断,毫无悔尤,偏偏这么点事会大为作难!
辰光就这样空耗着,耗到阿七和芙蓉出殿,他不能再没行动了。“嗐!”他自己对自己不满,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成也罢,不成也罢,何必看得那样认真?这一转念,犹豫和怯意一扫而空,同时也把阿七的约定和暗示都抛到九霄云外,他踏着从容潇洒的步子迎了上去,清清朗朗地喊一声:“郁四嫂!”
既然叫出来了,阿七不能不理,装出略如惊喜的神态说道:“啊,胡老板,是你!怎么有空?来烧香,还是啥?”
“偶然路过,进来逛一逛。”胡雪岩一面说,一面打量芙蓉。她那双眼睛很活,但也很静,在初见胡雪岩,视线飞快地一绕之后,一直垂着眼皮,看着地下。
阿七心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胡雪岩自己要出头,索性彰明较著替他们拉拢,让他自己来显显本事,倒省了许多心。于是她说:“胡老板,我要敲你的竹杠,好好请一请我们——”
一说到“我们”两字,芙蓉便推一推她的手埋怨:“你这个人!哪里有这样子的?”
“怕啥!”阿七一副理直气壮的态度,“胡老板又不是外人,是我们老头子的要好弟兄!”
“正是这话。这位——”胡雪岩微笑着说,“这位小姐,不必见外!”
“喔,”阿七趁机说道,“胡老板,我来引见,这是我的小姐妹,娘家姓刘,夫家姓何,小名叫芙蓉。你叫她名字好了。”
听这番介绍,芙蓉只是皱眉,胡雪岩不知道她因何不满,不敢鲁莽。“没有这个道理!至少该尊称一声小姐。”他说着作了个揖,“芙蓉小姐!”
“不敢当。”芙蓉带着羞意,还了礼,接着转脸对阿七说,“我先走一步了!”
“你不要扫我的兴!”阿七一把拉住她,“我老早想到白衣庵去吃素斋,难得今天凑巧,又有人做东道,又有人陪我。”
芙蓉不响,自是默许了。胡雪岩便一迭连声地说:“好,好!我做个小东。不过白衣庵在哪里?在它那里吃素斋是怎么个规矩?我都不知道。”
“只要你吃得中意,五两银子算啥?”胡雪岩避开一步问道,“轿子可是在山门外?”
“已经打发走了。胡老板,拜托你到山门口去雇两顶,白衣庵在西门城脚下,轿夫都知道的。”
胡雪岩答应着,抢步先行,等阿七和芙蓉一出山门口,轿子已经倾倒轿杠在等着了。
但事情起了变化。芙蓉原已默许了的,突然变卦,说她的小兄弟在发烧,甚不放心,一定要回家。阿七自然不肯,无奈芙蓉的主意也很坚决。众目睽睽之下,不便拖拖拉拉地争持,于是胡雪岩反帮着她劝阿七,说不必勉强,改天还有相叙的机会。
“哪里还有相叙的机会?”等芙蓉坐上轿子回家,阿七这样埋怨胡雪岩,“我关照你不要叫我,你不听!好好一头姻缘,让你自己搅散了!”
此时此地,不宜细谈此事,胡雪岩自己认错:“都怪我不好。回家去说。”
一回到家,便听说郁四到沂园“孵混堂”去了。好在通家之好,不避形迹,阿七便留胡雪岩吃午饭,谈芙蓉的事。
“我已经露口风给她了,虽然没有指出人来,不过你一露面,也就很清楚了。”阿七又说,“她跟我的交情很够,等我慢慢来说,一定可以成功。哪晓得你心这么急?现在事情弄僵了!”
“也不见得。”胡雪岩说,“也许是她心里有数,所以不好意思。你不妨去探探她的口气看!”
“当然!总不能就此算数。不过,很难!”阿七摇摇头说,“我懂她的脾气。”
“她的脾气怎么样?”
“她也是很爽快的人,一肯就肯,说不肯就不肯。”
“我倒不相信!”胡雪岩心想,本来也还无所谓,照现在看,非要把芙蓉弄到手不可!不然传出去便成了一个话柄。
不过这一趟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且等年下有空,好好来动一番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