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页)
“这是免不了的。”胡雪岩有意隐瞒阿七对陈世龙的那段情,而且还说了一句假话,“阿七其实还念着你的好处。你就算看在我的面上,委屈些!回头阿七要发牢骚,哪怕给你难看,四哥,你都要忍一忍。”
“她是那样子的脾气,我不跟她计较。”郁四说道,“照你的意思,等下我要跟她见面,在哪里?”
“等世龙回来再说。此刻你先过足了瘾,回头好有精神应付阿七。”
“应付”是句双关语,郁四会心一笑,听他的话,抽足了鸦片,静待好事成双。
郁四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里悬念而好奇,但不能不沉着处之。他微微一笑,抛开阿七,问起胡雪岩自己的事。
这就有得好谈了。胡雪岩与尤五之间的秘密,特别是关于小刀会的内幕,他在陈世龙面前都是守口如瓶,而对郁四却无须隐瞒。二人并头低语,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郁四一面打着烟泡,一面侧耳静听,觉得惊心动魄,对胡雪岩更加另眼相看了。
“想不到你有这一番经历!”听完了他说,“说得我都恨不能像你这样去闯闯码头。”
见他受了鼓舞,胡雪岩正好趁机劝他:“四哥,这几年是一重劫运、惊天动地的日子。我不相信在劫难逃这句话,只觉得一个人要出头,就在这个当口。人生在世,吃饱穿暖,糊里糊涂过一生,到闭眼的那一刻,想想当初,说不定会懊悔到这世界上来一遭,这就没啥意思了!”
“是啊。”郁四答道,“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总要做件把别人做不到的事,生前死后,有人提起来,翘一翘大拇指,说一声‘某人有种’,这才是不辱没爷娘!”
听这语气,胡雪岩想起从嵇鹤龄那里听来的一句成语,脱口说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四哥,你果有此心,眼前倒有个机会,可以做一番事业。”
“噢!你说。”
“你们湖州办团练,听说赵景贤是个角色,你如果能够帮他办好了,保境安民,大家提起你来,都要翘大拇指了。”
郁四不响,只是双眼眨得厉害。眨了半天,他忽然抛下烟枪,坐起身来说:“你说得对!要人要钱,我尽我的力量。不过我不便自己凑上门去。倒不是要他来请教我,是怕人说我高攀,想挤到绅士堆里,自抬身价。”
“这也不是这么说法。守土之责,人人有份!”胡雪岩略停一停说,“我来安排,叫王大老爷来跟赵景贤说,那样,四哥你面子上也过得去了。”
“好!你去办,我只听你的招呼就是。”说着,他下了炕床,关照聚成的人备饭,兴致极好,迥不是以前那种垂头丧气的颓唐之态。
刚刚拿起酒杯,陈世龙便赶到了,他冲胡雪岩点了点头,坐下来一起吃饭。郁四知道他是安排好了,只不知道他是如何安排。跟阿七见了面,自己该说些什么?心里痒痒地却不便问,那酒就吃得似乎没啥味道。
“少喝两杯!”胡雪岩说,“回头再吃。”
郁四听这话,便喝干了酒,叫人拿饭来吃。吃完,他一个人坐在旁边喝茶,静候胡雪岩行动。
“我们走吧!”
“慢点。”郁四到底不能缄默,“到哪里?”
“到大经丝行。”胡雪岩说,“我请阿七来碰头,你躲在我后房听,说什么你都不必开口!等我一叫,你再出来。”
“出来以后怎么样?”
“那——”胡雪岩笑道,“你们两个人的事,我怎么知道?”
这句皮里阳秋的谐语,表示接下来就是重圆破镜,复谐好事。郁四听了当然兴奋,急着要走。
三个人一起出了聚成钱庄,却分两路。郁四跟胡雪岩到大经,陈世龙别有去处。陈世龙第一次受计所办的是“调虎离山”。他赶到老张那里,报告胡雪岩已到湖州,说跟郁四有要紧话在大经商谈,不便让黄仪知道,嘱咐老张夫妇,借商谈陈世龙的亲事为名,把他邀到家,把杯谈心,务必绊着他的身子。这样做的用意,就因为阿七要到大经来,怕跟黄仪遇到,彼此不便。
陈世龙敲开阿七家的门。阿七是诧异多于一切,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只说了句:“是你!”
“是我。”陈世龙平静地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有事?哼!”阿七冷笑,“你是卑鄙小人,良心叫狗吃掉了!”
“怎么好端端骂人?”
“为什么不骂你!”阿七一个指头,戳到他额上,使劲往后一揿,指甲切入肉里,立刻便是一个红印。
“不要动手动脚!”陈世龙说,“胡先生从杭州来了,他叫我来请你过去,有话跟你谈。”
“你还想来骗人,真正良心丧尽了。你自己躲我,还不要紧。你叫黄仪来打我的主意,拿我送礼,讨他的好!”阿七越说越气,大声骂道,“你替我滚!我不要看你。”
这一说,陈世龙想起那天的光景,忍不住纵声大笑。
“你还笑!有啥好笑?”
“我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差点眼睛都被戳瞎。”
“咦!”阿七秋波乱转,困惑地问,“难道他还好意思把这桩‘有面子’的事告诉你听?”
“他怎么会告诉我?我在间壁楼梯下面张望,亲眼看到的。”陈世龙又说,“阿七,你想想,我怎么会捉弄你?我们是熟人,而况你又有私房钱叫我替你放息,我捉弄了你,不怕你跟我逼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