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页)
阿珠不响。她心里有许多话要说,但此时此地不是细诉衷曲的时候,便侧着身子努一努嘴,意思是让他到厨房里去跟她娘招呼。
陈世龙会意,微笑着点一点头,走过她身边时,在暗头里捏住了她的手。柔荑一握,入手心**,他倒又舍不得走了。
阿珠不赞成他这样的行为,只是不忍拒绝。倚恃母亲的宽容,就看见了也不会责备,她便尽着由他握着。偏偏不识相的爱珍一头冲了出来,阿珠眼尖,夺手便走。陈世龙也有些吃惊,搭讪着说:“爱珍,我有两样东西从上海带来送你。一样是象牙篦箕,一样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木头镶嵌得很好看的盒子,不晓得你喜欢不喜欢?”
“喜欢的!”爱珍很高兴地说,“谢谢姑少爷!”
“少爷”这个称呼在陈世龙已觉得很新鲜,何况是“姑少爷”?他自己把这三个字,默默念了两遍,忽然发觉,他和张家的身份,都在无形中提高了!这自是受了胡雪岩的惠,但自己和张家的身份,是不是真的提高了呢?这一点他却有些不大明白。
这些念头如电闪一般在心头划过,他一时也不暇去细思,因为人已到了厨房。他先喊一声:“娘!”然后去到他丈母娘身边去看她做菜。
“厨房里脏!”阿珠的娘一面煎鱼,一面大声说道,“你外头坐。”
“不要紧!”陈世龙不肯走。
这时是一条尺把长的鲫鱼刚刚下锅,油锅正“哗哗”地响,阿珠的娘全神贯注着,没有工夫跟他说话。等下了作料,放了清汤,盖上锅盖以后,她才用围裙擦一擦手,笑嘻嘻地问:“东西都料理好了?”
“都料理好了,请出店一份份连夜去送,也挑他挣几个脚力钱。娘,”陈世龙又说,“我给你剪了两件衣服。天气快冷了,我又替你买了个白铜手炉。”
“我哪里有闲下来烘手炉的辰光?”做丈母娘的说,“下次不要买,啥也不要买,何必去花这些钱?再说,你现在也挣不到多少钱,一切总要俭朴。”
话是好话,陈世龙不大听得进去。不过他也了解,天下父母心都是如此。所以不答这句腔,把话题扯了开去。
就这样,他绕着丈母娘的身子转,谈到在上海、在松江的情形,絮絮不断地,真有那种依依膝下的意绪。阿珠的娘一面忙着做菜,一面也兴味盎然地听他讲话。有些事已听阿珠讲过,但再听一遍,仍然觉得有趣。
等厨房里整备停当,入座时又有一番谦让,结果当然是黄仪上座。阿珠和她母亲原可入席,而这天是例外。母女俩等前面吃完了,方始将残肴撤下来,叫爱珍一起坐下,将就着吃了一顿。
母女俩吃完收拾,洗碗熄火,请事皆毕,而前面却还谈得很热闹。老张回来多日,上海的情形他也很清楚,但一向不善词令也不喜说话,所以黄仪从他嘴里听不到什么。跟陈世龙在一起就不同了,他说话本有条理,记性又好,形容十里夷场的风光,以及各式各样的人物,把个足不出里门的黄仪,听得神往不止。
这种不自觉流露的表情,不要说陈世龙,就连老张都看出来了。因此当谈话告一段落时,陈世龙向黄仪说道:“上海倒是不可不去,几时你也去走一趟?”
“那一定要的。”黄仪也是个不甘雌伏的人,此时听了陈世龙的话,对胡雪岩有了一种新的想法,觉得跟了这个人去闯市面,是件很够劲的事。不过这番意思他却不知如何表达,只问了声:“胡先生啥时光到湖州来?”
“他一时怕没有到湖州来的工夫。”陈世龙说,“上海、杭州方面的事,怕生了四只手都忙不过来。”
“其实,我们在这里也是闲坐。”
陈世龙听出因头,当时不响。辞出张家时,陈世龙表示要送黄仪回店,那一个谈兴未央,欣然表示欢迎。于是他们回到大经丝行,泡了壶茶,剔亮了灯,继续再谈。陈世龙依照胡雪岩的指示,以话套话,把黄仪所希望的“进账”,探听清楚,然后说道:“胡先生很佩服你的文墨,他现在就少一个能够替他代代笔的人。胡先生经手的事,官私两面都很多,有些事情是不便叫第三者晓得的,只有心腹知己才可以代劳。这一个人很难找。”
“怎么样?”黄仪很注意地问,“胡先生是不是想叫我去?”
“他没有跟我说。”陈世龙本来想说,如果你有意思,我可以写信给胡先生。转念一想,这样说法,即表示自己在胡雪岩面前的关系比他深,怕黄仪多心,因而改口说道:“如果胡先生有这个意思,当然直接会跟你商量的。”
“嗯,嗯!”黄仪忽然想到,大经丝行的事也不坏,不必亟亟乎改弦易辙,便即答道,“一动不如一静,看看再说。”
陈世龙一听话风不对,知道是因为自己话太多了的缘故,心里深为懊悔。同时再也不肯多说,告辞回到自己住处。多日不曾归家,灰尘积得甚厚,他又忙了大半夜,草草睡下。这一天实在太累了,他头一着枕,便已入梦。
***
睡梦头里陈世龙仿佛听得屋里有脚步声,但双眼倦涩,懒得去问。但翻个身想再寻好梦时,他只觉双眼刺痛,用手遮着睁眼看,但见红日满窗,阳光中有一条女人的影子。急切间辨不出是什么人,只是睡意却完全为这条俏拔的影子所驱除,他坐起来掀开帐门细看,不由得诧异道:“是你!”
“是我!你想不到吧?”
“真是不曾想到。”
陈世龙不曾想到水晶阿七会突然出现。梦意犹在,而又遇见梦想不到的情况,他的脑子被搅得乱七八糟,茫然不知所措,只是看看窗外,又看看阿七,先要把到底是不是在做梦这个疑问作个澄清。
“我盼望你好几天了!”阿七幽幽地说,同时走了过来,由暗处到亮处站住脚,拿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在陈世龙脸上瞟来瞟去。
这下陈世龙才把她看清楚。脂粉未施,鬓发蓬松,但不假膏沐,却越显她的“真本钱”。白的雪白,黑的漆黑,一张嘴唇不知是不是上火的关系,红得像榴花。身上穿一件紧身黑缎夹袄,胸前鼓蓬蓬,大概连肚兜都未带。这触目惊心的一番打量,把他残余的睡意,驱除得干干净净。他跳起身来,先把所有的窗子打开,然后大声说道:“你请外面坐!”
“为啥?”
“不方便!”
“怕什么!”阿七答道,“我们规规矩矩说话,又没有做啥坏事。”
“话不是这么说——”陈世龙心里十分着急,就无法跟她好好讲了,紧皱着眉,连连挥手,“你最好请回去!我这个地方你不要来。”
这一说,阿七脸色大变,但愤怒多于羞惭。同时也不能期望她能够为这么一句话气走,她不但不走,反倒坐了下来,冷笑说道:“小和尚,我晓得你已讨厌我了。”
看样子,她要撒泼。如果换了几个月以前,他倒也不在乎她,对骂就对骂,对打就对打,如果她要哭,自己就甩手一走,反正没有她占的便宜。但现在情形不同了,这中间关碍着身份、脸面,而最要紧的是嫌疑。在郁四面前分辩不清楚,固然麻烦,若是风声传入阿珠耳中,更是件不得了的事。因而他只好想办法敷衍。
“不是讨厌你,是不敢惹你。”陈世龙这样答道,“你不想想你现在啥身份?我啥身份?”
“你啥身份我不晓得!不过吃饭不要忘记种田人,不是我在胡老板面前替你说好话,你哪有今天?这话不是我要表功,要你见我的情。我不过表表心,让你晓得,你老早把我抛到九霄云外,我总是时时刻刻想着你。”
这番话叫陈世龙无以为答,唯有报以苦笑道:“谢谢你!闲话少说,你有啥事情,灶王爷上天,直奏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