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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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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当,快请起来。”黄宗汉也站起来,虚扶一扶。这一站起来,不再坐下,便是等待送客的表示。

“我就告辞了。”王有龄敲钉转脚地加了一句,“我回去就将大人这番栽培的德意,告诉嵇某人,叫他实心报效。”

“可以,你就告诉他好了。我马上叫人下委札。”

于是王有龄告辞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请胡雪岩和嵇鹤龄。自然是胡雪岩先到。因为阜康离王家不远,而他是早就关照了王家门上的,有事到阜康招呼,所以一请就到。

“佩服,佩服!”王有龄翘着大拇指说,“雪岩,你具何神通,料事如此之准?”接着,他把会见黄宗汉的经过,细说了一遍。

胡雪岩也不曾料到事情是这样子的顺利,因而也有喜出望外之感,想了想问道:“那么,条陈是怎么说法?”

“条陈不曾上。”王有龄答道,“一拿出来,倒显得早有成算似的。大人物分两种,一种喜欢先意承志,事事先替他想到;一种是喜欢用不测之威,不愿意别人知道他的心思,黄抚台就是这一类人。我觉得等鹤龄接了事,或者谢委的时候,当面请求比较好。”

“事情要快,就让他谢委的时候请求吧!”胡雪岩又问,“运枪的公事——”

“啊!把这件事给忘记掉了。”王有龄说,“不要紧,我写封信就行了。”

刚把信写完,嵇鹤龄到了。王、胡二人一见他先道贺,然后略说缘由,嵇鹤龄有点摸不清首尾,不知道是谁的力量使然,唯有向他们两个人都道了谢。

这时王家的男女佣仆也都来磕头道喜,嵇鹤龄正带着一张三十两银子的银票在身上,很大方地发了“总赏”,还有人说要给瑞云道贺,又说她福气好!尤其是待嫁的两名丫头,眼看瑞云“飞上枝头作风凰”,艳羡之意,溢于词色。这就不但是嵇鹤龄,连胡雪岩也觉得很得意。

叫胡雪岩去招呼,是招呼放赏。这方面的“行情”胡雪岩不大熟悉,少不得先要向王有龄问清楚了,然后顺道往阜康交代了几句话,才一起回到嵇家。

“二弟!”嵇鹤龄在轿子里把事情想通了,一到家率直问道,“可是你走了门路?”

因为嵇鹤龄说过不愿买官做的话,所以胡雪岩的回答很含蓄:“也不过托人去说过一声。”

“怎么说法?”

“无非拜托而已。”

嵇鹤龄静静地想了想说:“我也不多问了,反正我心里知道就是!”

正说到这里,刘庆生也到了嵇家。他是奉了胡雪岩的指示,送东西来的,一千两银票、五百两现银,另外一扣存折,上面还有三千五百两。

“二弟!”嵇鹤龄把存折托在手里说,“我觉得沉重得很,真有点不胜负荷。”

这是说欠他的情太多了,怕还不清。“自己弟兄,何必说这话?”胡雪岩答道,“而且水帮船,船帮水,以后仰仗大哥的事还多。”

“这用不着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海运局的内幕,我还不大清楚,要你帮我的忙,才能顶得下来。”

刚谈到这里,只见听差引进一位客来,是抚台衙门的一名戈什哈。这“戈什哈”是满语“侍奉”的意思,转用为护卫的名称,到了后来,凡是督抚左右跑腿的差官,都叫作“戈什哈”。此人戴着个金顶子,也是个八品官儿,但遇见候补州县七品官的嵇鹤龄,不敢以官自居,抢上来请两个安,一面口称:“恭喜嵇大老爷!”

这自是报喜信的。嵇鹤龄连称:“不敢当!”扶起来请教,“贵姓?”

“不敢!敝姓朱。抚台派我在文案上当差,文案陈老爷特别派来跟嵇大老爷报喜。”说着,他从“护书”中取出来一封盖着紫泥大印的委札,双手捧向嵇鹤龄。

委札不曾封口,取出来一看,不错,是接王有龄“海运局坐办”。嵇鹤龄顺手交了给胡雪岩,转脸向姓朱的说一声:“劳你的驾,请坐了说话!”

“不敢!”姓朱的说,“陈老爷交代,说先跟嵇大老爷道喜,晚上再来拜会,又交代:抚台今天身子不大爽快,嵇老爷今天不必谢宴,等到明天上院好了。”

“好,好!费心你转达陈老爷,多承他关照,心感万分。准定我今天晚上到他府上去拜访。”

“是,”姓朱的又说,“请嵇大老爷赏个名片,我好回去交差。”

这是早准备好的,一张名帖,一封二十两银子的红包。刚打发了姓朱的,只见瑞云走了出来。她穿一件紫缎夹袄,系一条雪青绸裙,一朵红花,盈盈笑道:“嵇老爷我来道喜!”

“应该的。嵇老爷大喜!”说着,她手扶左腰裣衽为礼,随后又喊,“荷官,带了弟弟、妹妹来替爹爹磕头。”

于是丹荷领头,一群小把戏,推推拉拉地都从门边出现。这显然是瑞云早就安排好的,一个个都像过年的样子,穿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在一长条毡条上,七跌八冲地,一面磕头,一面笑着。嵇鹤龄扶住这个,抱住那个,嘴里还要应付调皮的丹荷“讨赏”,乱到十分,也热闹到了十分。

“瑞云!”嵇鹤龄等乱过一阵,这样说道,“实在要谢谢二老爷——”

“是啊!”瑞云抢着接口,“不过倒不是谢谢二老爷,也是要跟二老爷道喜。”

“同喜,同喜!双喜临门,喜酒吃不完。”胡雪岩笑道,“瑞云,都是你带来的运气。”

这句话说得瑞云心花怒放,不自觉地就瞟了嵇鹤龄一眼,然后正一正脸色说道:“这有好几天可以忙了。马上就有道喜的人来,茶烟点心,都要早早预备,二老爷请宽坐,我不陪你了。”说着又福了福,转身而去。

大家妇女的派头,讲究稳重,行路无声,裙幅不动,才是福相。瑞云居然亦有这副风范,使得胡雪岩大感意外。大概婢学夫人,早就有心了,于此见得她的志气,胡雪岩不由得赞了一声:“实在不错!”

嵇鹤龄也看到了瑞云那俨然命妇的派头,自然也很得意。得意思往,嵇鹤龄想到两个月前与胡雪岩初见的光景,恍似梦寐。这是一个令人沉醉的春梦,而且一时不会醒,还有更妙的梦境在后面。

无量欢喜竟化作浓重感慨。“提起来也真好笑!”他说,“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我还埋怨你跟雪公做下圈套,令人拒之不可,受之不甘。谁知是这样的圈套,只怕再耿介的人,也要去钻一钻。”

提到这个回忆,胡雪岩更觉得意。从与王有龄认识以来,他出过许多奇奇怪怪的花样,而以“收服嵇鹤龄”最足以自豪。因为第一,救了新城地方一场刀兵之灾;第二,帮了王有龄一个大忙;第三,好人出出头,使得嵇鹤龄不致有怀才不遇之叹;第四,促成了一头良缘;最后,自己交了一个亲如骨肉的好朋友。一举而众善备,自觉这个脑筋动得实在不坏。

于是他半开玩笑地说道:“我听你谈过,说汉高祖的陈平,出过多少条奇计。我的奇计也很多,大小由之。大才大用,小才小用,只看对方自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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