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2第一章(第9页)
“自然是说到我的!”
“这倒没有!只说要赶到上海去接头生意,过几天再来接你,这当然不大对!”
听得这句批评,阿珠心里舒服了些。“连你都晓得他不对!”她冷笑道,“说好了让我到上海去玩一趟,结果半路里放人家的生,这不是有意欺侮人!”说到“欺侮”,又想起胡雪岩的无端变心,阿珠顿觉百脉贲张,眼眶发热,一下忍不住,便顿着足,且哭且说,“他是存心好了的,有意欺侮我!有意把我丢在半路上!他死没良心!”
陈世龙有些发慌,也有些伤心。从湖州一路来,他下了许多功夫,谁知她一寸芳心,仍旧在胡雪岩身上。不过转念一想,他把已馁之气又鼓了起来,女人的委屈,最怕郁积在心里,朝思暮想,深刻入骨,那就不容把她的一颗心扳转来,像这样大哭大闹,发泄过了,心里空****的,反倒易于乘虚而入。
因此,他默不作声,只把雪白的一方大手帕递过去让她擦眼泪。这个小小的动作,不知怎么,在阿珠的心里居然留下了一个印象,同时也唤起了她的回忆——想起在湖州一起上街,他总是拿这样一方手帕,供她拭汗。
心无二用,一想到别的地方,便不知不觉地收住了眼泪,自己觉得有些窘,也有些可怜。拿手帕擦一擦眼泪,擤一擤鼻子,往前又走。
“慢慢!”这回是陈世龙叫住了她。等她回过身来,他又问道:“到了船上,你爹问起来,你为什么哭,该怎么说呢?”
阿珠想了想答道:“我不说,没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说可以,你爹来问我,我不能装哑巴。”
“你——”阿珠这样叮嘱,“你只说我想家。”
“好了。走吧!”
到了船上,老张果然诧异地问起。阿珠不作声,陈世龙便照她的话回答。
“那总是受了什么委屈,在别人家作客——”
“跟人家有什么相干呢?”阿珠抢着说道,“尤家是再好都没有了,爹不要冤枉人家。”
“那么是什么委屈呢?不然不会好端端地想家。”
“我想,”陈世龙说,“大概是胡先生不让张小姐到上海去的缘故。”
阿珠一面听着,一面在心里冷笑。听完,她愤愤地说道:“他这张嘴真会说!骗死人不偿命。现在也只有你相信他了。”
“怎么?”老张大为惊诧,看她不答,便又转脸来问陈世龙,“阿珠的话,什么意思?”
陈世龙自不便实说,但光是用“不知道”来推托,也不是办法,想了想,觉得最好避开,让他们父女私下去谈。
于是他说:“你问张小姐自己!”接着,走出船舱,上了跳板,在柳荫下纳凉。
“阿珠!”船里的老张神色严重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倒说给我听听看。”
怎么说?说人家不要我了?这话似乎自己作践自己,她不肯出口。如说胡雪岩变心了,话不够清楚,打破沙锅问到底,依然难以回答。因而阿珠觉得很为难。
“说呀!”老张催问着。
想了半天,她答了这样一句:“我懊悔来这一趟的!”
老张听不懂她的话,着急地说:“你爽爽快快地说好不好?到底为了啥?”
“你不要来问我!你不会去问他?”
这个他,自然是指胡雪岩。老张有些不安。“怎么?”他皱眉问道,“你们吵了架了?”
“人影子都没有看见,哪里去吵架?哼!”阿珠冷笑道,“见了面,倒真的有场架好吵!”
“为啥呢?他对你有啥不对?”老张埋怨他女儿,“你的脾气也要改改,动不动生气,自己身子吃亏!”
先听她爹的两句话,阿珠忍不住又要发火,但最后一句让她心软了。到底还是亲人!自己有这一双爹娘,总算“八字”不错。这样一转念,心境不由得变为豁达,提不起放不下的事,此时也提得起,放得下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不知不觉地受了七姑奶奶的感染,挺起胸来,摆出须眉气概,高声说道,“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我也不同他吵,吵不出名堂来的,他同我说话,我朝他笑笑,看他到晚来睡在**,自己摸摸良心,难过不难过?”
怎么一下子决裂得如此?老张相当诧异,却还镇静。女儿许给胡雪岩,他原来就不大赞成,所以出现了这样的局面,他觉得也并不坏。
不过,事情要弄清楚。看阿珠的神气,可以想见胡雪岩有了很明确的表示。然而阿珠又说连“他的人影子都没有看见”,那么——“是不是他托人带了什么话给你?”他问。
“自然啰!不然我怎么晓得他的鬼心思?”
“不要开口骂人!”老张训了她一句,“不管怎么样,人家人是好的。”
这话对自己的父亲来说,是太没有礼貌了,老张又是带些狷介的性格,无法忍受说他贪图财势的指责,所以脸色大变。
阿珠是顺口说得痛快,未计后果,抬头发现她父亲的脸色大变,大吃一惊。再想一想,才发觉自己闯了祸,赶紧想赔笑解释,但已晚了一步。
“你当我卖女儿?”老张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块铁,“我不想做啥丝行老板!上海也用不着去了,我们今天就回湖州。”
阿珠没有想到她爹生这么大的气,也晓得他性子倔,说得到,做得到。一时慌了手脚,又悔又急,又恨自己,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哭,使得老张好生心疼,但绷着的脸一下子放不松,依然气虎虎地呵斥:“你哭什么?要哭回家去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