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2第一章(第7页)
庆幸之念一生,就不觉得那么羞窘了,同时也不是那么一颗心系在胡雪岩身上,丝毫不能动弹了。她抬起脸来,掠一掠鬓发,喝了口败毒消火的“金银花茶”,平静地问道:“五嫂,七姐,你们说替我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这话阿珠明白。两条路:一条是仍旧跟胡雪岩;一条是过去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一笔勾销。但明白归明白,一时间要她做个抉择,却是办不到的事。
“照我来想,这种事,总要两厢情愿。人家既然有了这样的话,一定要勉强人家也不大好。不说别的,起码自己的身份要顾到。”
“真的!”七姑奶奶终于忍不住了,“五嫂这话说得真正有道理。我们娇滴滴一朵鲜花,又不是落市的鱼鲜,怕摆不起,要硬挜给他!”
听这句话就像吃了芥末,阿珠一股怨气直冲到鼻子里,差点掉眼泪了。自己是娇滴滴的一朵鲜花,胡雪岩却当作落市的鱼鲜,阴阳怪气,爱理不理,想想真有点伤心,不由得咬着牙说:“哪个有那么贱,一定要硬挜给他!”
“好了,你想明白了。”七姑奶奶说,“老实说一句,‘两头大’已经委屈得不得了,他还说有什么难处。这种男人,真是‘谢谢一家门’了。”
事情已一半成功,何必再骂胡雪岩,徒结冤家?尤太太便替他解释:“七妹,你的话也太过分了。胡老板人是再好没有,他也是力不从心,不肯耽误张家妹子的青春,你不要冤枉他。”
七姑奶奶有样好处,勇于认错。听了她嫂子的话,心里在想,胡雪岩有多少机会把阿珠弄上手,而到现在她还是“原封未动”。同时他给张家的好处,也真不少。这样的人,说起来也很难得了。
于是她笑着说道:“想想也是,费心费力,忙了半天一场空不说,还要挨骂,实在也太冤枉了!”
阿珠的一颗心,一直动**不定,只随着她们姑嫂俩的话,浮沉摆动。这时候听了七姑奶奶的话,便又想起胡雪岩的许多好处,心里实在割舍不下。但硬话已经说出去了,落下来的篷,再要撑起来,十分不易,心中萌生悔意,却又是说不出的苦,因而滚落两滴泪珠。
“咦!”七姑奶奶惊诧地说,“你哭点啥?”
“不要伤心,不要伤心!”尤太太也劝她,“路差点走错,及早回头,你应该高兴。”
阿珠心想,怎么高兴得起来?七姑奶奶说胡雪岩费心费力一场空,自己何尝不是?他的落空是他自己愿意的,自己的落空是无奈其何!夜静更深,想起从前的光景,将来的打算,一起都变了镜花水月,这日子怎么过法?
她一个人怔怔地在想心事,尤太太便趁此机会给她小姑抛了个眼色过去,意思是不必再多说了。但七姑奶奶却不明用意,趁她起身去倒茶时,跟了过去,悄悄问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怎么呢?”
“胡老板的意思是,”尤太太朝阿珠看了一眼,把她拉到亭子外面,低声说道,“还要替我们这位张家妹子做媒。”
“做给哪个?”
“做给姓陈的那个后生。”
“他!”七姑奶奶惊喜地喊了起来。
“轻点,轻点!”尤太太埋怨她说,“真正是莽张飞!一点都不晓得顾忌。”
“这个人倒不错!”七姑奶奶把声音放得极低,她的心肠热,为了阿珠,喜不自胜,“对路了!真正对路了!”
“你不要高兴!事情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我来劝她,一定要劝得她点头。”七姑奶奶说,“我听她说过,她对姓陈的蛮中意的。”
“喔!”尤太太很注意地问,“她跟你怎么说呢?”
“说起来还真有趣!她跟我说过,姓陈的能干、心好,将来要好好替他做头媒。哪知道‘养媳妇做媒,自身难保’!”
说到这里,七姑奶奶哈哈大笑,弯腰顿足,笑得傻里傻气,这一下,连阿珠都被她逗得好笑。
“你笑啥?”
“笑你!”七姑奶奶说了这一句,又放开了刚止住的笑声。
“傻相!”她嫂子白了她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这诡秘的神情,越使得阿珠怀疑,尽自追问着,她有什么事值得她们如此好笑呢?尤太太长于机变,便编了一套话,支吾了过去。
于是扯了些闲话,吃罢夜点心,时间到了午夜。尤太太白天操持家务,相当劳累。倒不是亲操井臼,尤五家的客人多,“吃闲饭”的人也不少,每天要开四五桌饭,尤太太光是指挥底下人接待宾客,就够忙的。这时她支撑不住要上床了。
“你们呢?”她说,“天凉快了,也去睡吧!”
“我还不困。想再坐一歇。”阿珠这样回答,其实是有心事,上床也不能入梦。
“我也不困。”七姑奶奶说,“天气凉快了,正好多坐一歇。”
尤太太一想,这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还要谈到胡雪岩和陈世龙。她深怕七姑奶奶不够沉着,操之过急,把好好的一件事弄糟,所以不放心地迟疑不定。
“你回房去好了。”七姑奶奶猜到她的心事,安慰她说,“我们稍为再坐一坐,也要上床了。”
“有啥话,明天再说。”尤太太特意再点她一句,“事缓则圆,我常常跟你说这句话,你总不大肯听。”
“晓得,晓得!你放心。”
她们姑嫂这一番对答,明显着还有许多没有说出来的话。因而等尤太太一走,阿珠随即问道:“五嫂说什么‘事缓则圆’?”
“还不是你的事?”七姑奶奶想了想问道,“刚才谈了半天,你到底作何打算?人家倒不是不要你,你这样的人才,怕没人要?不过胡老板是到口的馒头不敢吃,你也不能硬塞到他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