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顶商人胡雪岩 2第一章(第14页)
“让我想一想也不要紧——”
“好,好!”陈世龙是怕她听而不闻,在转别的念头,只要是想这件事,时间再长,他也能等待,所以这样抢着说,“你尽管慢慢想!”
想了半天,委决不下,心里是愿意走第二条路,却又有些胆怯。她这时候才感觉到,一个人不能没有一个可以商量心事的亲人或者朋友,如果有七姑奶奶在旁边就好了。
这样一转念,她越不肯作肯定的答复,不过这一来,反倒有话可说了:“到时候再看!”
这句话,如果他一开口她就这么回答,必是敷衍,经过好一阵考虑才说,那是打不定主意。陈世龙虽有些扫兴,不过因为一时得不到一句准话,细想一想,正见得她重视此行,不仅仅是为了玩一趟。至于她为何打不定主意,这倒该设法在她心里查一查。
于是他问:“你是不是还顾忌着胡先生?”
“顾忌他点啥?”阿珠把脸绷得极紧,才好说出她那一句不大好意思出口的话,“我跟他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有啥好顾忌的?”
不但已可以把胡雪岩抛开,而且在表明心迹了,其中的意味,着实深厚。陈世龙心满意足,“自说自话”地放下诺言:“我五天以后来接你。”
阿珠差一点又要说:“哪个要你来接?我又没有答应你一起走。”只是毕竟未曾出口,而且心里觉得好笑。此人比胡雪岩还要不讲理。
“好了,好了。我要回去了。”阿珠挥挥手说。
“要不要我送?”
“不要!”阿珠又说,“你也该早点到船上去,人家在等你。正经事也要紧,不要尽转不相干的念头。”
陈世龙笑笑走了,走了几步,转脸去看,恰好阿珠也回身在望,视线一触便离,扭转身去,沿着路边很快地走了。
这一个望着苗条的背影,回想她临别之际的那两句叮咛,觉得有咀嚼不尽的余味,心里是说不出的好过。
阿珠却跟他不同,心里乱糟糟的,不辨是何滋味,却又无法静下来想一想。因为一回去就让七姑奶奶缠住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这第一句话就让她不容易回答。她嘴上不大肯让人,其实说不来假话。自己算一算,到船上来回一趟,这点辰光是不够的,因而疑心七姑奶奶已发觉她根本没有去见她父亲,只是借故溜出去跟陈世龙“讲私话”。
于是像被人捉住了短处似的,她一张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七姑奶奶等于一个女光棍,那双眼睛看阿珠这样的人,表里俱澈。恍然大悟之余,心中好笑,真正是做贼心虚。但她虽口没遮拦,对这句话到底还有顾忌,怕阿珠脸皮薄,一个挂不住,会伤了彼此情分,因此笑笑不响。
“老实告诉你,”她的脸色反转为平静,“我也要托陈世龙买点东西,不好当着你们的面说。”
“为啥?”
“在府上打扰了好些日子,哪怕送点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我一点心。我如果当了你们的面说,你们一定不肯,所以我要避开你们托他。”
“原来这样。你何必又破费——”
“是不是?”阿珠理直气壮似的说,“我就晓得你们一定会拦住我。”
“好了。我就不客气了。自己姐妹,老说客气话也没有意思。”七姑奶奶看一看桌上的自鸣钟说,“我要到书场去了。你去不去?”
七姑奶奶喜欢听书,一部书听上了瘾,天天要听。阿珠总觉得女人抛头露面上书场,不像样子。有些“先生”,说到男女间事,看有“堂客”在座,比较含蓄;但有些就毫无顾忌了,绘声绘影,春情十足。七姑奶奶不在乎,阿珠却窘不可言。她“上过一回当”,颇存戒心,七姑奶奶也不便勉强,只是每天去总要问她一声。她有时去,有时不去,这要看那天说的是哪一回书。
阿珠知道,她听上瘾的那部书是《玉蜻蜓》,随即问道:“今天说到哪里?”
“快要‘庵堂产子’了。”
“庵堂产子”只有怀孕足月的小尼姑志贞,没有造孽缘的申贵升,听这回书不会受窘,阿珠便答应同去。
有人做伴,七姑奶奶的兴致格外好,一面涂脂抹粉,细细打扮,一面把“庵堂产子”的情节和昨天的“关子”说到什么地方,都讲了给阿珠听。
“到底是‘申大爷’,还是‘金大爷’?”
“应该是‘申大爷’,说书先生都称‘金大爷’,因为苏州申家势力大,不敢得罪他们。这部书,从前是禁的。”
“这样说来,真的有这回事了?”
“那就不晓得了。不过,”七姑奶奶说,“申家上代出过状元,倒是真的。有一年到苏州,走过一家人家,门口下马石、旗杆、有块匾‘状元及第’,气派大得很,别人说是申状元家。”
“这个状元,就是小尼姑志贞的儿子?”
“照《玉蜻蜓》说,志贞的儿子叫申元宰,后来中了状元,‘庵堂认母’,把她接回家里。”
“那么,”阿珠问道,“‘申大娘娘’呢?怎么说?”
“这还有啥话说?儿子虽不是她生的,诰封总要先归她。再说申大爷老早痨病死在庵里,为死人吃醋也没有这个道理。”
“这一下,志贞总算苦出头了。”阿珠感叹着说,“大概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儿子会中了状元。”
“照我想想犯不着。”七姑奶奶很平静地说,“苦守苦熬多少年,才熬得儿子出了头,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牙齿掉了,就算有福好享,也是枉然。倒不如觅个知心合意的,趁少年辰光,过几天写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