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第6页)
这样介绍了两三次,阿珠又怪他了:“不要‘小姐、小姐’的,哪有个大小姐在街上乱跑的呢?”
“那么叫你啥呢?”
阿珠不响。“小姐”的称呼,在家里听听倒很过瘾,在人面前叫,就不大好意思了;但也不愿他叫自己的小名,其实也没有关系,不过这样叫惯了,将来改口很困难;而由“张小姐”改称“胡太太”或者“胡师母”,却是顺理成章的事。
一想到将来的身份,她不由得有些脸上发热,怕陈世龙发觉,偷眼去觑他。不过他也在窥伺,视线相接,他倒不在乎,她却慌忙避了开去,脸更加红了。
心里慌乱,天气又热,迎着西晒的太阳,额上沁出好些汗珠,偏偏走得匆忙,忘了带手绢。陈世龙只要她手一动,便知道她要什么,从袖子里取出自己的一方白杭纺手绢,悄悄塞了过去。
因此她就不肯把它还他,捏在手里,不时装着擦汗,送到鼻子上去闻一闻,一直走到大经门口,才把手绢还了他。
大经丝行里堆满了打成包的“七里丝”,黄仪和老张正在点数算总账。陈世龙和阿珠去得正好,堆在后面客房里的丝,就归他们帮忙。于是陈世龙点数,阿珠记账,忙到天黑,还没有点完,阿珠提醒他说:“你该到衙门里去了!点不完的,晚上再来点。”
看样子一时真个点不完了,陈世龙只得歇手,赶到知府衙门,接着胡雪岩一起到了张家。
等胡雪岩刚刚宽衣坐定,捧着一杯茶在手,老张手持一张单子,来请他看账。
“确数虽还没有点完,约数已经有了,大概八百五十包左右,连水脚在内,每包成本,总要合到番洋二百八十块左右。”他说,“这票货色,已经二十万两银子的本钱下去了。”
胡雪岩便问陈世龙:“八百五十包,每包二百八十块番洋,总数该多少?”
“二十三万八。”陈世龙很快地回答。
胡雪岩等了一下。“不错!”他又问老张:“可晓得这几天洋庄的行情,有没有涨落?”
“没有什么变动。”
“还是三百块左右。照这样算,每包可以赚二十,也不过一万七千五。”
“这也不少了。一笔生意就赚番洋一万七千多!”
老张老实,易于满足。胡雪岩觉得跟他无可深谈,想了想,只这样说道:“反正大经的佣金是你赚的。老张,不管怎么样,你是大经的老板,你那条船可以卖掉了。”
老张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何以要说这话。陈世龙心里却明白,这是胡雪岩表示,将来就是不做亲戚,他仍旧要帮老张的忙。如果这是他的真心话,为人倒真是厚道了!
“船也不必卖掉,你来来去去也方便些。”
“这也好。”胡雪岩又说,“不过你自己不必再管船上的事了,应该把全副精神对付丝行。可惜,世龙帮不上你的忙!”
“怎么呢?”老张有些着慌,“没有世龙帮忙,你再不在湖州,我一个人怕照顾不到。黄先生,说句实话,我吃不住他。”
老张慌张,胡雪岩却泰然得很,这些事在他根本不算难题,同时他此刻又有了新的念头,要略微想一想,所以微笑着不作答复。
老实的老张,只当他不以为然,黄仪有些霸道的地方,是他亲身所体验到的,但说出来是在背后讲人坏话,他觉得道义有亏,不说,看胡雪岩的样子不相信。那怎么办呢?只有找个证人出来。
“不必!”胡雪岩摇着手说,“我看也看得出来。说句实话,这趟我到湖州来,事事圆满。就是这位仁兄,我还没有把他收服。你当然吃不住他,不过有人吃得住他,你请放心好了,反正眼前也没有什么事了,等你从上海回来再说。”
“那时候怎么样?”
“那时候——”他看了看陈世龙说,“我自有极妥当的办法,包你称心如意。”
他们在谈话,阿珠一面摆碗筷,一面留心在听。她心里在想,最妥当的办法,就是不用黄仪,让陈世龙来帮忙。但是,她也听说过,胡雪岩预备让陈世龙学洋文,将来在上海“坐庄”,专管跟外国人打交道。这也是一项要紧的职司,胡雪岩未见得肯如此安排。那么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妥当的安排?
她的这个想法,恰好与胡雪岩相同,但他只字不提,因为时机未到。这时候,大家一起团团坐下吃饭,胡雪岩上坐,左首老张,右首陈世龙。下方是她们母女俩的位子,阿珠的娘还在厨房里,阿珠一坐坐在右首,恰好靠近陈世龙。
“来端菜!”因为爱珍临时被遣上街买东西去了,所以阿珠的娘高声在厨房里喊。
听这一喊,却是陈世龙先起身,阿珠便很自然地把他一拉:“你坐在那里,我去。”
陈世龙还是跟着去了,两个人同出同进,也不知道他在路上说了什么,阿珠只是在笑。胡雪岩一面跟老张喝酒,一面眼角瞟过来,心里有些好笑。
吃完饭,略坐一坐,胡雪岩又要走了,说还有事要跟郁四商量。阿珠和她娘听这一说,怏怏之意,现于颜色,她们都似乎有许多话要跟他谈,但细想一想,却又没有一句话是紧要而非在此刻说不可的,便只好放他走了。
“杭州见面了。”胡雪岩就这么一句话告别。
等走到门口,阿珠的娘赶上来喊住他问:“那么,啥时候再到湖州来?”
“现在哪里说得定?”
阿珠的娘回身看了一下,阿珠不在旁边,便又说道:“那件事,您放在心上。今年要办了它。”
“对,对!”胡雪岩答道,“今年年里,一定热热闹闹办喜事。那时我一定要来。”
如果是做新郎官,当然一定要来,何消说得?阿珠的娘觉得他的话奇怪,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胡雪岩已经不是她的“女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