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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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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的就是罗尚德的故事,添枝加叶,绘声绘影,阿珠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了。

“那么,”阿珠提出疑问,“那位小姐怎么样?是不是她也嫌贫爱富?或者恨罗尚德不成材,不肯嫁他?”

“这,”胡雪岩一愣,“我倒没有问他。”

“为啥不问?”

问得无理!胡雪岩有些好笑:“早知道你关心那位小姐,我一定要问他。”

“本来就该问的。他不讲,你也不问,好像那位小姐根本就不是人。”阿珠撇着嘴说,“天下的男人,十个倒有九个没良心。”

“总还有一个有良心的。”胡雪岩笑道,“我不在那九个之内。”

“也不见得。”

“不见得坏。是不是?”

“厚皮!”她刮着脸羞他。

为此又勾起阿珠的满腹心事。她娘把托张胖子做媒的事,都瞒着她,她脸皮嫩也不好意思去问,只是那天“纯号”小聚,隐隐约约看出她娘有意托张胖子出面来谈这场喜事,但到底怎么了呢?月下灯前,一个人悄悄地不知思量过多少遍,却始终猜不透其中的消息。

眼前是个机会,但她踌躇无法出口,第一是不知用怎样的话来试探;第二又怕试探的结果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这个打击受不起,反倒是像现在这样混沌一团,无论如何还有个指望在那里!

一个人这样想得出了神,只见她睫毛乱闪,双眉低敛,胡雪岩倒有些猜不透她的心事,只觉得一个男人,辛苦终日,到晚来这样灯下悄然相对,实在也是一种清福。

因此,他也不肯开口说话,静静坐着,恣意饱看秀色。这样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阿珠终于如梦方醒似的,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咦!”胡雪岩笑道,“我什么地方冒犯你了?我又不曾开口。”

“我就恨你不开口!”

这句话意思很深,胡雪岩想了想问道:“你要我开口说什么?”

“我怎么晓得?嘴生在你身上,有话要你自己说。”

“我要说的话很多,不晓得你喜欢听哪一句?”

这回答很有点味道,阿珠细细咀嚼着,心情渐渐舒坦,话很多,就表示日久天长说不完,那就不必心急,慢慢儿说好了。

“我们谈谈生意。”胡雪岩问,“你爹带回来的口信怎么说?”

“房子寻了两处,人也有两个,都要等你去看了,才好定局。”

“房子好坏我不懂——不是房子好坏不懂,地点好坏我不晓得,总要靠近水陆码头才方便。人呢,如果两个都好就都用。”

“那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黄,都是蛮能干的,可惜只能用一个。”

“为啥?”

“他们心里不和。”阿珠答道,“‘一山不能容二虎’这句话,你都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胡雪岩说,“不会用人才怕二虎相争,到我手里,不要说两只老虎,再多些我也要叫他服帖。”

阿珠心里在想,照他的本事,不见得是吹牛,不过口中却故意要笑他:“说大话不要本钱!”

“不相信你就看着好了。”胡雪岩笑笑又说,“我就怕两只雌老虎,那就没本事弄得她们服帖了。”

阿珠心想,这不用说,两只雌老虎一只是指胡太太,一只是指自己。她恨不得认真辩白一声:我才不是雌老虎!最好再问一句:你太太凶不凶?但这些话既不便说,也不宜装作不懂。她这一阵子已学得了许多人情世故,懂得跟人说话,有明的、暗的各种方法,而有时绝不能开口,有时却非说不可,现在就是这样,不能不说话。

这句话要说得半真半伪、似懂非懂才妙,所以她想了想笑道:“你这个人太厉害,也太坏,是得有雌老虎管着你才好。”

“口口声声说我坏,到底我坏在什么地方?”

“你啊!”阿珠指着他的鼻尖说,“尽在肚子里用功夫。”

“你说我是‘阴世秀才’?”

为人阴险,杭州人斥之为“阴世秀才”,特征是沉默寡言,喜怒不形词色。这两点胡雪岩都不像,他是个笑口常开极爽朗的人,说他“阴世秀才”,阿珠也觉得诬人忒甚,所以摇摇头说:“这倒不是!”

“那么我是草包?”

“这更不是。啊!我想到了!”阿珠理直气壮地,“这就是你最坏的地方,说话总是说得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好接口。”

听得这两句话,胡雪岩倒是一愣,因为在他还是闻所未闻。细想一想,自己确是有这样在辞令上咄咄逼人的毛病,处世不大相宜,倒要好好改一改。

“一个人总有说对的时候。”胡雪岩很诚恳地问,“阿珠,你看我是不是肯认错改过的人?这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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