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6页)
“此是何等大事,不容疏忽也不会疏忽。国法不外乎人情,所以听讼执法,只从人情上去揣摩,疑窦立见。譬如说某人向来精细,而某事忽然疏忽,此一疏忽又有大出入,其事便可疑了。又譬如‘例案’,向来如此办理,而主管其事的忽然说,这么办是冤枉的,驳了下来,甚至已定谳的案子,把它翻案。试问,这一案冤枉,以前同样的案子就不冤枉?何以不翻?只从这上面去细想一想,其中出了什么鬼,不言可知。”
听这番话,足见得秦寿门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王有龄当然觉得欣慰。但刑名一道对县官的前程关系太大,老百姓对父母官的信服与否,首先也就是从刑名上看。只要年成好,地方富庶,钱粮的浮收及各种摊派稍微过分些,都还能容忍;若是审理官司,有理的一方受屈,无理的一方赢了,即或是无心之失,也会招致老百姓极大的不满,说起来必是“贪赃枉法”。所以王有龄对秦寿门看得比杨用之重,事先跟胡雪岩说好了的,自己不便频频质疑,要他借闲谈多发问,借以考一考秦寿门的本事。此时王有龄便又递了个眼色过去。
于是胡雪岩装得似懂非懂的样子,用好奇而仰慕的语气问道:“都说刑名老夫子一支笔厉害,一个字的出入,就是一家人的祸福,又说‘天下文章在幕府’,我问过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今天遇见秦老夫子,一定可以教一教我了!”
又捧刑名师爷又捧他本人,这顶双料的高帽子,秦寿门戴得很舒服,而且酒到半酣,谈兴正好,便矜持地笑道:“‘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何术?’所谓‘天下文章,出于幕府’,言其实用而已,至于一个字的出入,关乎一家人祸福,这话倒也不假。不过,舞文弄墨,我辈大忌。总之,无事不可生事,有事不可怕事。”
在座的人连连点头,吴委员肚子里有些墨水,尤其觉得“舞文弄墨,我辈大忌”八个字,近乎见道之言,因而说道:“我也要请教!”
秦寿门讲了个故事作例证。曾有一省的巡抚与藩司不和,巡抚必欲去之而后快,苦于那藩司既清廉又能干,找不着他的错处。后来找到一个机会,文庙丁祭,那藩司正好重伤风,行礼的时候咳个不停,巡抚抓住他这个错,跟幕友商量。那幕友顺从东家的意思,舞文弄墨,大张旗鼓,奏劾那藩司失仪不敬。
凡有弹劾,朝廷通常总要查了再说,情节重大则由京里特派钦差,驰驿查办。类此事件,往往交“将军”或者“学政”查报。那一省没有驻防的将军,但学政是每一省都有的。这位学政文庙丁祭也在场,知道藩司的失仪情非得已;就算真的失仪,至多事后教训一顿,又何至于毛举细故,专折参劾?
由于这一份不满的心情,那学政不但要帮藩司的忙,还要给巡抚吃点苦头。但是他不便公然指摘巡抚,让朝廷疑心他有意袒护藩司,所以措词甚难。
这位学政未曾中举成进士以前,原学过刑名。他想了半天,从巡抚原奏的“亲见”二字中,欣然有悟,随即提笔复奏。他说他丁祭那天,虽也在场,但无法复查这一案,因为他“位列前班,理无后顾”,不知道藩司失仪了没有。
就这轻描淡写八个字,军机大臣一看便知道,是巡抚有意找藩司的麻烦。因为行礼时巡抚也是跪在藩司前面,如何知道后面的藩司失仪?照此说来,是巡抚先失仪往后面看了,才发现藩司失仪。结果两个人都有处分。
原被告各打五十板,自然是原告失面子。被告虽受罚,心里是痛快的。
“这真是‘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吴委员说,“坏在那巡抚的幕友不能痛切规劝。”
“这话说中了症结所在。”秦寿门向王有龄看了一眼,“我辈既蒙东家不弃,处事自有必不可摇的宗旨,一时依从,留下后患,自误误人,千万不可。只是忠言往往逆耳,难得有几位东家没有脾气。”
“老夫子请放心!”王有龄急忙表明态度,“我奉托了老夫子,将来刑名方面,自然都请老夫子作主。”
“有东翁这句话,我可以放心放手了。今天我借花献佛,先告个罪,将来要请东翁恕我专擅之罪。”
说着他举杯相敬,王有龄欣然接受,宾主如鱼得水,在座的人亦都觉得很愉快,轰然祝饮,闹过一阵,重拾中断的话题。
“现在要谈有事不可怕事。”吴委员提高了声音说道,“索性也请老夫子举例以明之。”
秦寿门略略沉吟了一下说:“有事不可怕事者,是要沉得住气,气稳则心定,心定则神闲,死棋肚里才会出仙着。大致古今律法,不论如何细密,总有漏洞。事理也是一样,有时道理不通,大家习焉不察,也就过去了;而看来不可思议之事,细想一想竟是道理极通,无可驳诘。所以只要心定神闲,想得广、想得透,蹈瑕乘隙,避重就轻,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亦并不难。刚才提到‘钉封文书’,我就说个钉封文书的妙事。在座各位,”他看着王有龄问道,“想来东翁一定见过这玩意?”
“一点都不错。这件妙事,毛病就出在‘人人可以拆开来看’上面。钉封文书按驿站走,每经一县,都要加盖大印。公事过手,遇着好事的县太爷,就拆开来看一看依旧封好。有这么一位县太爷,鸦片大瘾,每天晚上在签押房里,躺在烟铺上看公事。这天也是拆了一封钉封文书看,迷迷糊糊,把那通文书在烟灯上烧掉了——”
这一下,那县太爷才惊醒过来,烧掉了钉封文书,是件不得了的事,急忙移樽就教,到刑名师爷那里求援。
“封套在不在?”那刑名师爷问。
“封套还在。”
“那不要紧!请东翁交了给我,顺便带大印来。”
县太爷照办不误,等封套取到,那刑名师爷取张白纸折好,往里一塞,拴好麻绳,盖上大印,交了回去。
“交驿递发下一站!”
“老夫子,”县太爷迟疑地问道,“这行吗?下一站发觉了怎么办?”
“东家,请你自己去想。”那刑名师爷说,“换了你是下一县,打开来一看,里头是张白纸,请问你怎么办?”
秦寿门把那个故事讲到此处,不需再往下说,在座的人应都明白。显然的,有人发现了是张白纸,也不敢声张,更不敢多事退回去。因为倘或如此,便先犯了窃视机密文书的过失,这与那学政的“位列前班,理无后顾”八字,有异曲同工之妙。
“刑名虽是‘法家’,也要多读老庄之书,才能有些妙悟。”王有龄感叹着说,“人不能有所蔽,有所蔽则能见秋毫,不见舆薪。世上明明有许多极浅显的道理,偏偏有人看不破,这是哪里说起?”
这番议论一发,便把话题引了开去,闲谈到夕阳衔山,方始散席,依旧**桨回城。第二天请钱谷师爷杨用之,在西湖里的一条画舫上设席,陪客依旧是胡雪岩和周、吴两委员。
由于阜康钱庄创设以后,预计是要用湖州府和乌程县解省的公款作为资本,这与钱谷师爷有密切的关系,因此胡雪岩对杨用之特别笼络。杨用之赋性忠厚老实,是最容易对付的人,以胡雪岩的手腕,把他摆布得服服帖帖,令他对胡雪岩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其实胡雪岩的手腕也很简单,凡是忠厚老实的人,都喜欢别人向他请教,而他自己亦往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胡雪岩会说话,更会听话,不管那人是如何的语言无味,他能一本正经,两眼注视,仿佛听得极感兴味似的。同时,他也真的是在听,紧要关头补充一两语,引申一两义,使得滔滔不绝者,有莫逆于心之快,自然觉得投机而成至交。
“我听说过他,是湖州府长兴县人,曾跟我们福建的林文忠公,一起遣戍伊犁,由此出名。听说他是个奇士,想来林文忠公所赏识的人物,总不会错的。”王有龄问道,“怎么老夫子忽然提到这个人,莫非有他的新闻?”
“也好说是新闻。不过这条新闻,与各州县利害关系甚大,还不知道朝廷的主张如何。”
“喔,要请教。”
“这要从一位达官谈起。雷以诚其人,东翁总知道?”
“知道。”王有龄说,“此公湖北人,以左副御史会同河道总督巡视黄河口岸。前些日子看邸抄,说他自请讨贼,现在募了一万人,驻军江北高邮,扼守扬州东南,很打了几场胜仗。”
“是的,钱江就在他幕府里。”杨用之说,“有兵无饷,仗是打不下去的。朝廷的宗旨,反正只要你能募兵筹饷,自己去想办法,无不赞成的。听说钱江现在为雷军画一策,在水陆要冲,设局设卡,凡行商经过,看他所带货物,估价抽税,大致千取其一,称为‘厘捐’,除了行商,当地店铺亦照此抽税。收入颇为可观,听说各省都有仿照的意思。只是此法病商,朝廷或者不许。”
杨用之所谈的新闻,以及认为在创议中的“厘捐”会“病商”的见解,恰好给了王有龄一个机会聘用刑、钱两幕友。王有龄跟胡雪岩曾仔细谈过,刑名是外行,非倚托秦寿门不可,所以先要考一考他的本事。钱谷一道王有龄自己就很精通,但幕友的传统,向来独立办事,不喜东家干涉。平和的还表面上有所敷衍,专断的根本就置之不理。所以胡雪岩设计,由他自己用感情来笼络杨用之,而王有龄则要拿点本事给他看看。这样双管齐下,让杨用之怀德畏威,把他收服,才能指挥如意。所以王有龄听了他的话,觉得不妨趁此机会,展示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