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4页)
“那就对了!雪公,你鸿运当头,做事千万要漂亮。”胡雪岩一面说,一面把那张汇票交了给他。
“这是要紧的,我吃了饭就上院。只怕手本递进去,他没工夫见!”王有龄很认真地说,“这件事非要从速有个了断不可!”
“也不一定要见你。‘火到猪头烂’,只要他见了汇票就好了,不妨先写好一封信摆着,见不着人就递信。顺便把抚台衙门节下该开销的,早早开销,那就放心好了,自会有人送消息来。”
“不错,准定这么办。”王有龄略停一下又说,“雪岩,这一补了实缺,起码又要万把银子垫进去,窟窿越扯越大,我有点担心呢!”
“不要怕,有我!”胡雪岩催他,“事不宜迟,最好趁黄抚台不曾打中觉以前就去一趟。”
王有龄依他的话办,写好一封短简,把汇票封在里面,又备好节下该开发的赏号,一一用红封套套好,一大叠揣在靴页子里,然后传轿到抚台衙门。
刘二一见,赶来道喜。王有龄今非昔比,不免要摆一摆架子,但架了摆在脸上,赏封捏在手里,一个二十两银票的红封套塞了过去,那就架子摆得越足,刘二便越发恭敬。
“王大老爷!”刘二用那种极显决心的语气说,“今天是不是要见抚台?要见,我一定让你老见着!”
“怎么呢?抚台极忙?”
“是啊!不是极忙,我怎么说这话?”刘二低声说道,“京里来了人,在签押房里关上门谈了一上午了。将军也派了‘戈什哈’来请,说有军务要商量,这一去,说不定到晚才能回来。如果王大老爷一定要见,我此刻就上去回,掉个枪花,总要让你老见着。不过,就见了也谈不到多少时候。”
“那么,抚台去拜将军之前,可有看封信的工夫?”
“这一定有的。你老把信交给我,我伺候在旁边,一定让他拆开来看。”
王有龄便把信交了给他:“那就拜托你了。抚台有什么话,劳驾你跑一趟,给我个信。”
“那不用说的,我自然晓得。”
“再托你一件事。”王有龄把靴页子里一大把红封套掏出来交给刘二,“节下的小意思,请你代为送一送。”
这自是刘二乐于效劳的差使,喏喏连声地把王有龄送上了轿。等回到海运局,只见大门口越发热闹,挤满了陌不相识的人,看见大轿,都站了起来,注目致敬。王有龄端坐轿中,借一副墨镜遮掩,打量着那些人。一望便知,他们多数是来觅差使的,王有龄心内不免发愁,只怕粥少僧多,应酬不到,难免得罪人。
果然,等他刚在签押房中坐定,门上立刻递进一大捧名帖和“八行”来。这就是做官的苦楚了,一个个要应付,看来头的大小,或者亲自接谈,或者请周委员等人代见,要想出许多力不从心的客气话来敷衍。这样忙到夕阳衔山,方始告一段落,王有龄这才想起刘二,何以未见有信息送来?
等到上灯,依然音信杳然,王有龄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照胡雪岩的话做,这天上午从藩司衙门回来,立即宣布,仍旧兼着海运局坐办的差使,希望发生“稳定军心”的作用,倘或事有变卦,拆穿了西洋镜,传出去为人当笑话讲,这个面子可丢不起。
正在这样嘀咕,胡雪岩来了,问知情形,也觉得事不可解,不过他信心未失,认为虽无好信息,但也没有坏消息,不必着急。
“就算如此,刘二也该先来告诉我一声。”
“这是刘二不知道你的用意,倘或他知道你这么着急,当然会先来说一声。”胡雪岩想了一下说,“雪公,你不妨先回府。一面让高升把刘二请了来问一问看,看黄抚台是怎么个表示。”
“这话有理。就这么办!”
高升这一去,又好半天没有信息。王有龄在家跟胡雪岩两个人对饮坐等,直等到钟打九下,才看见高升打着一盏灯笼把刘二照了进来。
人已到了,王有龄便从容了,先问刘二吃过饭没有。刘二说是早已吃过,接着便说:“高二爷来的那一刻,我正在上头回公事,交代的事很多,所以耽误了。你老这封信,抚台早就看过,直到此刻才有话。”
“噢!”王有龄见他慢条斯理的,十分着急,但急也只能急在心里,表面上一点不肯摆出来。
“上头交代:请王大老爷到湖州接了印,一等有了头绪,赶快回省。这里的公事也很要紧!”
“这里”当然是指海运局。王有龄喜心翻倒,与胡雪岩相视而笑,尽在不言。
这下刘二才恍然大悟,心里懊悔,原来他海运局的差使,直到此刻,才算定局。早知如此,这个消息真是奇货可居,应当另有一番丑表功的说法。不过此刻也还不晚。
于是他立即蹲下身子来请了个安:“恭喜王大老爷!我晓得你老急着等信息,伺候在我们大人身边,一步不敢离开,到底把好消息等到了。”
“承情之至。”王有龄懂他的意思,封了十两银子一个赏封,把刘二打发了走。
“总算如愿以偿,各方面都可以交代了。”胡雪岩开玩笑地说,“王大老爷!我要讨桩差使,到湖州上任的船,由我替你去雇。”
这自然是要照顾阿珠家的生意。王有龄便也笑道:“别的差使,无有不可,就是这桩不行。”
两人哈哈大笑,把王太太惊动了,亲自出来探问,这是一个因头,其实她是要来听听消息,分享这一份她丈夫大交官运的喜悦。好在彼此已成通家之好,她也不避胡雪岩,坐在一起,向他谢了又谢,然后问道:“胡少爷,你怎么不捐个官?”
“对了!”王有龄立即接口,“这实在是件要紧大事。雪岩,你有个功名在身上,办事要方便得多。譬如说海运局,你如果也是个州县班子,我就可以保你当委员,替我主持一切。事情不就好办了吗?”
“话是不错。不过老实说,我现在顶要紧的一件事,是先要把阜康办了起来。”说着,向王太太看了一眼。
王有龄会意,有些话他当着王太太不肯说,便托故把他妻子调了开去。
“阜康要早早开张。藩台衙门那几万银子,得要快领下来作本钱。雪公,你明天再去催一催,我这里已经托了人了。”
“这好办。”王有龄说,“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先办何事,后办何事。”
“官场的规矩我不十分在行。大家慢慢商量,尽这一夜工夫,理出个头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