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6页)
“你也不要老是问我。”她说,“也谈谈你自己的情形。”
“从何谈起?”胡雪岩笑道,“我也不晓得你喜欢听哪些话,谈公事你又不懂。”
“哪个跟你谈公事?”
这就是要谈私事。他心里在想,她不知是打着什么主意?且先探明了再作计较。
“这样好了,你问,我答,”他说,“我一定说老实话。”
阿珠想问他家里有些什么人,娶了亲没有。这实在不用问的,当然娶了亲。那么太太贤惠不贤惠?这又是不用问的,贤惠又如何,不贤惠又如何?反正就自己愿意跟他,爹娘也不会答应。
她这时又想到那天张胖子跟她开玩笑的话,说“进了胡家的门,自然要替胡老太太、胡太太磕头”,这不是明明已经娶了亲?就不知道有小孩没有。
转念到此,阿珠忽生异想,如果没有小孩,那就好想办法了。尤其是有老太太在堂,急于想抱孙子,而媳妇的肚皮不争气,老人家便会出面说话,要替儿子再娶一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哪怕媳妇心里万分不愿,也只好忍气吞声。
至于娶了去,如果不愿意同住,不妨另立门户,“两头大”,原有这个规矩。当然,这一来胡雪岩的开销要增加,但也顾不得他了。
就这一转念间,阿珠打定了主意,如果胡雪岩愿意,就是“两头大”,另外租房子,把爹娘搬了一起去住。不愿意就拉倒!
于是她的脸色开朗了,定一定心,老一老面皮,装作闲谈似的问道:“胡老爷,你有几个小宝宝?”
“两个。”
听说有两个,阿珠的心便一冷了。“都是少爷?”她又问。
“什么‘少爷’?女伢儿!”
“噢!”阿珠笑了,“两位千金小姐!”
“阿珠!”胡雪岩喝着酒,信口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谈嘛!你不是说,‘谈天嘛,海阔天空随便什么都可以谈的’。”阿珠接着又问,“老太太呢,今年高寿?”
“快六十了。”
她想问:想不想抱孙子?不过这句话问出来未免太露骨,所以踌躇着不开口。
胡雪岩察言观色,又想起上个月杭州城隍山的李铁口,说他要交桃花运的话,看来果然是“铁口”!但是他也有警惕,看阿珠是个痴情的人,除非自己有打算,倘或想偷个嘴,事后丢开,一定办不到。痴情女子负心汉,缠到后来,两败俱伤。不可造次!
为了这个了解,他就越发沉着了。而他越沉着,她越沉不住气,想了又想,问出一句话来:“两位小姐几岁了?”
“一个六岁,一个五岁。”
“胡太太以后没有喜信?”
“没有。”胡雪岩摇摇头,又加了一句,“一直没有。”
“‘先开花,后结子’,老太太总归有孙子抱的。”
这是句试探的话,胡雪岩听得懂。自己的态度如何,便要在此刻表明了,只要说一句:“不错,大家都这么说,我也相信。”就可以封住阿珠的嘴。但是,他不愿意这么说。
那么怎么说呢?正在踌躇,听得岸上有人声,声音似乎熟悉,大概是在三多堂吃花酒的人回来了,两个人便都侧耳静听。
果然,听得那庶务在呼:“喂,船老大!搭跳板。”
“张胖子他们回来了!”阿珠慌忙起身离去。
第一个上船的是张胖子,一看胡雪岩引酒独斟,陶然自得,大为诧异。“咦!”他问,“你怎么不到三多堂来?我以为你一直跟王大老爷在一起。”
接着周、吴二人跟踵而至,都已喝得醉醺醺,说话的舌头都大了。胡雪岩就把预先想好的一套假话搬出来,瞒过了王有龄的行踪,然后回答张胖子的话:“我本来要回到三多堂去的。想想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办,你们各位尽量敞开来玩,不妨我一个人来仔细筹划一下,这样才不耽误正经!”
“够朋友!”周委员一面打着酒嗝儿,一面跷起大拇指说,“雪岩兄是好朋友,够意思!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替你出头。知恩当报,我们来!是不是,老吴?”
说着,他又拍自己的胸脯,又拍吴委员的肩膀。等阿珠送热茶进来,又拉住她的手,醉言醉语,说些疯话。阿珠哭笑不得,只不断瞟着胡雪岩,那眼色又似求援,又似求取谅解,好像在说:不是我轻狂,实在是拿这两个醉鬼没有法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胖子问到胡雪岩身上。
“好久了。”他信口答说。
“好久了?”张胖子转脸去看阿珠。
阿珠心虚,急忙溜走。这一下张胖子心里越发有数,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着胡雪岩含笑不语的神情,他也诡秘地笑了。
“你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