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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有了这封委托书,胡雪岩要好好地动脑筋了。
他不断跟古应春有书信往来,上海方面的生意,是托古应春代为接头,尤五的一切情形,也是由古应春代达。所以庞二这面谈成功,他第一件事,就是写信告诉古应春,然后料理杭州这方面所经手的事务,预备在十二月初动身到上海,尽月半以前把丝卖出去,好应付公私账目。然后开了年,另外再推出新的计划,大干一番。
不多几天,古应春的回信来了。让胡雪岩大出意外的是,洋人那方面变了卦,他们表示年关以前,无意买丝。表面是说,他们国内来信,存货已多,可以暂停。实际上照古应春的了解,外国人也学得门槛精了,知道中国商场的规矩——三节结账,年下归总,需要大笔头寸,有意想“杀年猪”。如果胡雪岩价钱不是扳得太高,洋人为了以后的生意,也不会赶尽杀绝。
“事情麻烦了!”胡雪岩跟刘不才说,“我自己要头寸在其次,还有许多小户,不能过关,一定会倒过来恳求洋商。虽然他们这点小数,不至于影响整个行情,但中国人的面子是丢掉了!”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刘不才已经把胡雪岩佩服得五体投地,认为世上没有难得倒他的麻烦,所以语气非常轻松,“你调一笔头寸帮小户的忙,或者买他们的货,或者做押款,叫他们不要上洋人的圈套,不就完了吗?”
胡雪岩最初的计议就是如此,难就难在缺头寸,所以听了他的话,唯有报以苦笑。
这一下,刘不才也看出意思来了。“老胡,”他说,“我看庞二也是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听见洋人这样可恶,一定不服帖,你何不跟他商量一下看?他的实力雄厚,如果愿意照这个办法做,岂不就过关了?”
话是说得不错,但自己有许多公私账务,一定要有个交代,那又如何说法?这非得细细地通盘筹划一番不可。
这天晚上,胡雪岩跟刘庆生算了一夜的账,各处应付款项,能展期的展期,能拖一拖的拖一拖,无论如何要三十万两银子才能过关。而应收及可以调动的款子,不到十五万,头寸还缺一半,更不用说替丝商小户张罗过年的现款。
这就到了必须向洋商屈服的时候了。胡雪岩想想实在于心不甘,多少时间心血花在上面,为的就是要弄成“一把抓”的优势,如今有庞二的支持,优势已经出现,但“一把抓”抓不住,仍旧输在洋商手里,这是从何说起?
一方面不甘屈服,一方面又因急景凋年、时不我待,胡雪岩彻夜彷徨,想不出善策,急得鬓边见了白发。而刘庆生却又提出警告:该付的不付,面子要弄得很难看了!这个警告的意味,胡雪岩很了解。万一传出风声,说胡某人的周转不灵,阜康的存户便会纷纷提存;这样一“挤兑”,雪上加霜,阜康非倒闭不可。
于是他又想到刘不才的话,觉得庞二是个可共患难的人。与其便宜洋商,不如便宜自己人!他向庞二去开口,当然是件失面子的事,然而,这是同样的道理——与其丢面子丢给洋人,倒不如丢给自己人。
“三爷!你陪我到湖州去一趟。”他这样跟刘不才说,“这一趟去要看我的运气,如果庞二闹家务,已经顺顺利利了结,我说话也就容易了。不然,他自己都弄得‘头盔倒挂’,我怎么还开得出口?”
“好的。”刘不才说,“我看我们直接赶到南浔去吧,不必先到湖州,再走回头路就耽误工夫了。”
胡雪岩点点头,未置可否,心里在盘算杭州跟上海两方面的交代。但他细想一想,就是这三五天的工夫也不容易抽出来。年底下的商场,虽不是瞬息万变,却往往会出意外。万一有何变化,自己措手不及,岂不误了大事?刘不才看他踌躇不决,知道他必须坐镇杭州,因而试探着说:“雪岩,你看是不是我代你去走一趟?”
这倒是个办法。刘不才的才干,办这样一件事,可以胜任。但他还有一件事不放心。“三爷!”他说,“你去了不能露出急吼吼的样子……”
“这何消说得?”刘不才抢着说,“我不能连这一点都不懂。”
“不是!我还有话。”胡雪岩说,“既然不是急如星火的事,那就可以从从容容来。大少爷的脾气,你是最明白不过的。”他模拟着庞二的态度说,“‘好了,好了,凡事有我。先赌一场再说’。那时候你怎么样?”
刘不才想想不错,这一赌下来,说不定就耽误了胡雪岩的工夫,千万赌不得!
“我这样跟他说:我自己在杭州还有许多事,要赶回去料理,到年三十,我赶到南浔来,陪你好好赌几场。”
“对!就是这么说。”胡雪岩又郑重地加了一句,“三爷,你可不能拆我的烂污!”
“你不相信我,就不要叫我去。”
说到这话,胡雪岩便不能再多提一句,当时写了信,雇了一只船,加班添人,让刘不才星夜赶到南浔去会庞二。约定无论事成与否,三天以后,必定回来。
这三天自是度日如年的光景,但胡雪岩决不会独坐愁城,听天由命。他要作万一的打算,所以依然每天一早,坐镇阜康,不断派出人去联络试探,希望能找出一条得以筹集这笔巨款的路子来。
第一天第二天都毫无结果,到了第三天,他就有些沉不住气了。正在他攒眉苦思之时,嵇鹤龄到阜康钱庄来相访,一见面便讶然说道:“雪岩,几天不见,你何以清瘦如此?”
异姓手足,无需掩饰。胡雪岩老实答道:“还差三十万银子,怎么不急得人瘦?”
听这话,嵇鹤龄大吃一惊。“你怎不跟我说?那天我问你,你不是说可以‘摆平’吗?”他带些责备的语气问。
“跟你说了,害你着急,何苦?”胡雪岩改用宽慰的语气说,“只要海运局的那笔宕账,你能给我维持住,别的也还不要紧。”
怎么又说不要紧?显见得他是故意叫人宽心。嵇鹤龄想了想问道:“你总得想办法啰!”
“是的。”他说了遣刘不才到南浔乞援的事,“我给庞二的信上说,我愿意照市价卖多少包丝给他,便宜不落外方。我这样吃亏还卸面子,他应该可以帮我这个忙。”
“年底下一下子要调动三十万的头寸,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有一半也可以过关了。”
“十五万也不是少数。”嵇鹤龄招招手说,“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到得僻处密谈,嵇鹤龄告诉他一个消息。是裘丰言谈起的,说有个洋商走了“炮局”龚振麟、龚之棠父子的路子,龚家父子又走了黄抚台三姨太的路子,决定跟洋商买一万五千支洋枪,每支三十二两银子,价款先发六成,就在这两天要立约付款了。
听得这个消息,胡雪岩大为诧异。买洋枪是他的创议,如果试用满意,大量购置,当然是他经手来办,何以中途易手,变成龚家父子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