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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牧场
首次发表于1954年4月的《大商船》（Argosy）（英国版）
收录于《地球故事集》
牧鲸这个观念过于超前，不过我很好奇接受这个观念的时代是否能够来临。过去十年，人们做了大量关于鲸类保护的宣传工作，欧洲人和美国人说不定很快就会吃狗肉或猫肉汉堡。我的确吃过一次鲸肉，那是在二战期间，吃起来像非常韧的牛肉。
一九五七年，我把这篇故事扩展为同名小说。
牧场里有个杀手在逍遥法外。格陵兰岛五百英里外，有一架正在巡逻的直升机发现，那具随着波涛翻滚的巨大尸体正把海水染成鲜红色。几秒钟之内，复杂的警报系统开始报警，人们在北大西洋海图上画着圈圈，挪动计数器，唐·伯利悄无声息地下潜到水下二十英寻[1]处的过程中，还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
位移指示器上绿色灯的图案是闪烁的安全信号。只要图案没有变化，只要那些绿色的小星星没有闪成红色，唐和他的船就是安全的。空气、燃料、电力，这是掌控着他生命的三个关键。如果任何一个出了问题，他就会在这个钢铁棺材里沉向深海的淤泥中，就像前年的约翰尼·廷德尔一样。但是没有理由出问题，唐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真正会发生的意外永远不是人能预料到的。
他把身体朝小小的控制面板上探过去，对着麦克风讲话。潜艇五号和母舰的距离仍然可以让他们保持无线电通话，但很快他就得切换到声波装置了。
“航向255，速度50节，深度20英寻，声呐信号完好……预计抵达目标区域时间，70分钟……每隔10分钟汇报一次。以上……结束。”
赫尔曼·梅尔维尔号马上发回了确认消息，但随着距离的增加，信号已经有所减弱。
“信息收悉。祝捕猎愉快。猎犬们怎么样？”
唐若有所思地咬着下嘴唇。这项工作可能得由他独自完成。他不清楚距离自己不到五十英里的班奇和苏珊现在在做什么。如果他发出信号，它们肯定会跟上来，但它们无法跟上自己的速度，很快就会被甩在后面。而且，他要追捕的可能是一群杀手，他最不希望的事情就是让自己精心训练的鼠海豚陷入麻烦。这是常识，也是对的做法。而且他还非常喜欢苏珊和班奇。
“距离太远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事。”他回答说，“如果我到了之后它们还能收到信号，我可能会吹口哨叫它们过去。”
母舰发来的确认信息已经几乎听不到了，唐关掉了设备。是时候四处看看了。
他把舱内灯光调暗，以便能更清楚地看到扫描仪显示器，把偏光眼镜拉下来戴在眼睛上，然后盯着深海。每到这种时候，唐就感觉自己像一个神，大西洋方圆二十英里的区域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水面以下三千英寻这片未经开发的深海。听不见的声波在慢慢地旋转，在这个他漂浮其中的世界里搜寻着，在这片阳光无法抵达的永恒黑暗中寻找朋友和敌人。人耳听不到的尖利声波有节奏地传入水中暗夜里，这种声波无比尖利，即便比人类早一百万年发明出了声呐的蝙蝠也听不到，微弱的回声幽幽地反射回来，显示器上便出现了浮动的蓝绿色的斑点。
唐已经有很长时间的操作经验了，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读出其中的信息。他下面一千英尺一直延伸到水下的地平线处，是散射层——覆盖了半个世界的生命层。海洋里的水中牧场，会随着阳光的强弱起起伏伏，总是悬浮在黑暗边缘。不过他不用担心最深的水域。他需要守卫的动物，以及会掠食它们的天敌都生活在海洋的上层。
唐打开深度选择器的开关，声呐的声束就聚焦在他所处的水平面上。深渊的回声光点消失了，但是他能够看到所处海洋同温层深度的周围环境了。前方两英里处的光团是一群鱼，他好奇基地是否知道它的存在并将它记录在日志当中。鱼群边缘还有一些大些的、单独的光点，那是追逐鱼群的食肉动物，它们能够确保生命和死亡不停转动的轮盘不会失去动力。但是这点小打小闹并不关唐的事儿，他要找更大的目标。
潜艇五号像一根比海洋中漫游的任何生物都更快、更致命的钢针，继续向西行驶。狭窄的船舱靠仪表盘闪烁的灯光照亮，不断转动的螺旋桨在把水搅到两边的同时推动着它向前走。唐看了一眼海图，好奇敌人在这个时候是怎么闯进来的。把海洋世界用围栏围住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所以这里还存在很多薄弱环节。相隔几英里的发电机产生的电场比较脆弱，并不总是能拦住生活在深海中、饥肠辘辘的庞然大物。它们也在不断学习。围栏打开的时候，它们有时候会溜进来钻到鲸群里，在我们发现之前造成大破坏。
远程接收器发出悲伤的哔哔声，唐打开了转录开关。靠超声波束将话语传送到任何距离的地方都不现实，带有信息的编码收到后也需要解码。唐从来没有学会靠耳朵来解读，不过狭缝中出来的纸带省去了他的麻烦。
“直升机报告，50～100条鲸组成的鲸群正在朝95度方向行进，当前坐标X186475Y438034。移动迅速。梅尔维尔号。结束。”
唐开始在坐标网格上设置好位置数据，然后发现自己没必要这么做。他的显示器最边缘处出现了一片像小舰队一样的微弱星星。他微微改变了航向，然后全速前进靠近鲸群。
直升机的信息无误，它们的游动速度非常快。唐感觉越来越激动，因为这意味着它们在逃命，会把杀手引向自己这边。按照它们移动的速度计算，不超过五分钟，他就会身处鲸群之中了。他关掉了马达，感觉反冲的水流迅速让他停了下来。
唐·伯利，一名身穿铠甲的骑士，坐在明亮的大西洋波涛下五十英尺深处、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为了即将发生的战斗测试着武器。在这提心吊胆的时刻，在行动开始前，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总是会浮现出这样的幻想。他感觉到自己和可以追溯到文明蒙昧时期的那些看守自己牛羊的牧人有一种亲切的联系。他是古老的巴勒斯坦山间的大卫[2]，警惕着会扑向自己父亲的绵羊的山狮。与他时间距离更近一些，但是精神距离更远的是，几代人以前那些在美洲平原上驱赶庞大牛群的男人。尽管在他们看来，他的工具简直跟魔法一样，但他们能够理解他的工作。工作的模式还是一样的，只是规模不同。即便唐驱赶的动物重达几百吨、在海洋的无尽草原中觅食，也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这时，鲸群离他只有不到两英里远了，唐调整了声呐扫描仪，集中扫描面前的这片区域。随着声呐束开始左右摆动，显示器上的图像调整为扇形的楔形物。现在他能数清楚鲸群中的每只鲸了，甚至能够比较准确地估计出它的体形。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手，他开始寻找掉队的鲸。
唐永远解释不清楚是什么让他立刻注意到了鲸群南边出现的四处回声。它们的确跟其他鲸隔得比较远，但是其他鲸是远远落后的。如果一个男人盯着声呐的屏幕时间足够久，就会萌发出一种第六感——某种能够让他从移动的亮斑中得到比正常情况下更多信息的直觉。他想都没想，便伸手握住控制杆，让螺旋桨转动起来。潜艇五号刚刚启动，便听到船体当中传来三声沉闷的撞击声，仿佛有人在敲大门想要进来。
“唉，我可真倒霉。”唐说，“你怎么跑来的？”他没有多此一举地打开显示屏，无论走到哪儿他都不会忘记班奇的信号。这两只鼠海豚一定就在附近，他甚至都还没有发出捕猎的信号，它们就发现他了。他已经千百次地为它们的智慧和忠诚感到震惊了。奇怪的是，大自然把同一招用了两次——创造了在陆地生活的狗，和在海洋中生活的鼠海豚。为什么这些优雅的海洋生物如此喜爱人类，它们并不亏欠人类什么呀？这会让人觉得如果能激发出这样无私的奉献行为，人类终究还是有价值的。
几个世纪以前人类就发现鼠海豚的智商并不亚于狗，能够听懂非常复杂的语言指令。人们仍然在进行试验，不过如果试验成功，牧人和牧羊犬之间这种古老的伙伴关系会在另一种生命上得到应用。
唐打开了嵌入潜水艇船体当中的扬声器，开始对着自己的伙伴说话。他发出的大部分声音对于其他人类的耳朵来说毫无意义，它们是世界食品管理局的动物心理学家长期研究出来的成果。他下达了两次指令，确保它们能够听懂，然后从声呐显示器上看到，班奇和苏珊遵从指令跟在船尾。
吸引他注意力的那四个回声点现在更清晰更近了，鲸群的主体已经扫过他往东去了。他并不担心鲸会撞上来，这些体形庞大的动物即便惊慌失措时，也能在他发现它们之前用类似的方式感知到他的存在。唐在想他是否应该打开信号灯。它们也许能够识别这种声音模式，对它们起到安慰作用。但是身份至今不明的敌人可能也能识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