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仪 器(第2页)
“好的,”机器人学家又恢复了和颜悦色,“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话说回来,我就继续用你的比喻吧,盲人还是无法用眼睛阅读,而我测试的正是这一点。请相信我,姑且不论非阿西宁机器人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我还是肯定机·丹尼尔配备了第一法则。”
“他回答问题时就不能作假吗?”贝莱心知肚明自己是在作困兽斗。
“当然不能,这正是机器人和人类的差别。不论是人类或是任何哺乳类的大脑,都无法用现有的数学方法进行完整的分析,因此没有任何大脑反应是百分之百确定的。反之,机器人的正子脑却是可以完整分析的,否则根本造不出来,这就代表我们对于哪个刺激会导致哪个反应一清二楚,所以机器人绝对无法在答案上作假。你所谓的‘作假’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于机器人的意识中。”
“那么我们来谈谈实例吧,机·丹尼尔曾经拿手铳指着一群人类,当时我在场,是我亲眼看见的。即使他不曾发射,难道说第一法则就不会起一点作用,例如令他神经失常?但答案竟是否定的,要知道,事后他仍然百分之百正常。”
机器人学家摸了摸下巴,露出迟疑的神色。“这点的确反常。”
“一点也不反常,”机·丹尼尔突然开口,“以利亚伙伴,可否请你检查一下从我手中拿走的手铳?”
贝莱低头望了望握在自己左手的那柄致命武器。
“打开铳膛,”机·丹尼尔催促道,“仔细看看。”
贝莱权衡了一下风险,然后慢慢将自己的手铳放到桌上,再以迅速的动作打开另一柄手铳。
“是空的。”他茫然道。
“里面根本没有电囊。”机·丹尼尔附和道,“如果你检查得更仔细,会发现里面从未装过电囊。事实上,这柄手铳并没有击发器,根本就不能使用。”
贝莱说:“你用一柄不能发射的手铳指着群众?”
“我必须有一柄手铳,否则无法扮演便衣刑警。”机·丹尼尔说,“可是带着一柄真枪实弹的手铳,会有意外伤人的可能,这种事当然万万不可发生。当时我就想要解释,但你在气头上,硬是不肯听我说。”
贝莱怅然若有所失地望着那柄形同废铁的手铳,低声说:“我想就到此为止吧,杰瑞格博士,感谢你的热心协助。”
贝莱订了一份午餐,可是送来之后(酵母胡桃蛋糕,以及一片相当厚实的炸鸡,下面还垫着脆饼),他却只能盯着这盘食物发呆。
他脑海中的思潮翻腾不已,长脸上蚀刻着深深的忧郁。
他仿佛活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一个残酷且混沌不已的世界。
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如今回顾,自从踏进朱里斯·恩德比的办公室,开始和谋杀案以及机器人纠缠不清那一刻起,他就像是陷入一场迷离梦境之中。
耶和华啊!才不过是五十个小时之前的事。
他曾坚定不移地在太空城中寻找答案,甚至两度指控机·丹尼尔是凶手,第一次认为他是人类假扮的,第二次虽然承认丹尼尔真是机器人,仍旧认为他涉有重嫌。可是无论哪一次,最后的结果都是他自己灰头土脸。
现在他终于被迫转向了,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心思转回大城(打从昨夜起,他一直不敢朝这个方向想)。某些问题不断地敲打他的意识,可是他不想听,他觉得自己做不到。万一听见了,他就不得不回答,喔,天哪,他实在不想面对那些答案。
“利亚!利亚!”突然有人猛摇贝莱的肩膀。
贝莱立刻惊醒,问道:“什么事,菲力普?”
C5级便衣刑警菲力普·诺瑞斯坐了下来,他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向前倾,以便仔细审视贝莱的脸。“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被人下了药吗?你就这么睁大眼睛坐在这里,我差点以为你真的死了。”
他摸摸自己逐渐稀疏且褪色的金发,一对鼠眼紧盯着贝莱始终未动的午餐。“鸡肉!”他说,“这年头想吃鸡肉,非得弄个医师处方不可。”
“吃点吧。”贝莱无精打采地说。
诺瑞斯天人交战一番,然后说:“喔,不了,我马上就要出去用餐,你留着自己吃吧——对了,你最近和头儿进展如何?”
“你说什么?”
诺瑞斯设法表现得从容,但他的双手却背叛了自己。他说:“少装蒜,你知道我的意思,自从他回来之后,你就和他形影不离。到底怎么回事?要升官了吗?”
贝莱皱起眉头,这种办公室政治令他觉得又回到了现实世界。诺瑞斯和自己年资差不多,当然要分分秒秒注意贝莱是否受到上级的青睐。
贝莱说:“绝无此事,请相信我,一切纯属空穴来风,空穴来风。如果你那么喜欢局长,我倒希望可以把他送给你。耶和华啊!把他拿走吧!”
诺瑞斯说:“可别误会我,我并不在乎你升不升官。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和头儿关系不错,何妨拉那孩子一把?”
“什么孩子?”
这个问题其实多此一举,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文森·巴瑞特——那个被机·山米取而代之的年轻人——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走了过来。只见他心慌意乱地不停转动着手里的帽子,虽然他也试着挤出一丝笑容,却只牵动了高耸颧骨上的皮肤。
“午安,贝莱先生。”
“喔,午安,文森,最近好吗?”
“不太好,贝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