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第2页)
实验的核心采样点遍布整个沙海,然后根据长期的气象变化数据推演出气候图表。他发现,在北纬70°与南纬70°之间的辽阔带状区域内,数千年来地表温度始终在-19℃~59℃,而11℃~29℃这个范围最利于陆生动植物生长,换句话说,这一带状区域可以是一片可供生长的沃土——只要能够解决水的问题。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解决水的问题呢?”弗雷曼人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天堂般的厄拉科斯?”
凯恩斯以一种老师回答小孩子“二加二等于几”的态度,告诉他们说:“要再过三百年到五百年的时间。”
意志稍稍薄弱一点儿的人也许会沮丧得哀号起来,可弗雷曼人早就在敌人的皮鞭下学会了耐心等待。确实,这比他们所预期的长了些,但他们全都看得出,幸福的那一天正愈来愈近。于是,他们勒紧腰带,又回去工作了。不知为什么,失望反而使梦想中的天堂显得更加真实。
厄拉科斯的问题关键不在于水,而在于水汽。这里几乎没人知道家禽是什么,就连原产于厄拉科斯的本地动物都很少见。有些走私贩子会使用某些驯养的沙漠生物当坐骑,如酷龙,但即使给这些牲畜穿上精心改良过的蒸馏服,它们的耗水量还是太大。
凯恩斯考虑过安置几个大型还原装置,把固定在当地岩层中的氢元素和氧元素还原提取出来,通过化学作用造水。但这么做能量消耗高得离谱,根本不可能实现。至于极地冰帽,即使不理会它们给派昂斯带来的虚幻安全感,悍然使它们融化,能够提供的水量也远远无法达到他的计划所需……他早就在怀疑水都到哪儿去了。在中等海拔的地区,空气湿度稳步上升,而在某些季风所经之处也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厄拉科斯的秘密在大气的组成成分中略显端倪:23%的氧气、75。4%的氮气、0。023%的二氧化碳,其余则是一些微量气体。
在北部海拔两千五百米以上的温带地区,有一种稀有的原生植物,长约两米的块状根茎里可蓄水半升。另外还有一种陆生沙漠植物,它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只要种在低气压带,并辅以露水沉淀器,就会生长得很茂盛。
接着,凯恩斯看到了盐质洼地。
当时,他的扑翼机正航行在沙海腹地的两个试验站之间,却被一场沙暴吹离了既定航线。当沙暴过去之后,沙地上突然出现了一块洼地——一个巨大的椭圆形低洼区,横向长约三百千米——在辽阔的沙海中闪烁着奇异的白光。凯恩斯立即着陆,用手指刮了刮被狂风清扫得很干净的洼地表面,尝了一下。
盐。
现在,他终于可以肯定:厄拉科斯上曾经有过地表水——曾经。他开始重新勘探那些干涸的水井,重新收集证据。这些水井都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刚挖出来的时候都会冒出几滴水来,但水很快就会消失,而且永远不会再现。
凯恩斯派出几个他新培养出来的弗雷曼湖沼学家前去调查。他们的主要线索是,香料菌丛喷发后时常可以在现场找到皮革状残余物。弗雷曼传说故事中有一种虚构出来的“沙鲑”,他们因此着手调查两者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最后,证据确凿,一种不为人知的生物被发现了——这种在沙中游弋的生物又被称为“沙浮游”,是一种沙地微生物,它们把储量丰富的水封闭在7℃以下多孔岩层的“水包”中,而皮革状残余物就是它们的尸体。
每次香料喷发以后,这些“盗水者”会数以百万计地成批死亡。不到3℃的温度变化就会致命。而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会进入长达六年的半休眠孢子状态,成为小沙虫(大约三米长)。当然,这群小沙虫里,只有极少数能够避开年长沙虫的吞噬,避开香料菌丛生长期形成的“水包”,最终发育成熟,变成巨型的夏胡鲁(水对夏胡鲁而言是有毒的,这一点弗雷曼人早就知道,他们在小型沙海里找到“未发育完全的沙虫”,然后淹死它,制造出被他们称为“生命之水”的扩展意识致幻剂。这种“未发育完全的沙虫”已具备了夏胡鲁的雏形,但身长只有九米)。
现在,它们之间的循环关系已经很明显了:小小造物主的排泄物喂养香料菌丛,香料菌丛生成香料;小小造物主发育成夏胡鲁;夏胡鲁四处撒播香料,这些香料给沙地微生物提供养分。一方面,沙地微生物是夏胡鲁的食物;另一方面,这些微生物会逐渐长大,然后挖洞筑巢,变成小小造物主。
这一回,凯恩斯和他的人把注意力从那些复杂的关系上转移开来,集中在微观生态系统中。第一是气候:沙漠地表的温度经常高达7l℃~77℃,地下约三十厘米的地方温度会降低约31℃,地面上方约三十厘米的空气温度则会降低约14℃,而树荫或阴影下的气温可以另外降低约10℃。第二是营养:厄拉科斯上的沙子大多数是沙虫消化系统分泌出的残余物;沙尘(实属本地无所不在的大问题)则是地表的沙子在沙暴中长期剧烈摩擦、风化而成的。沙丘的背风面满是粗糙的沙砾,迎风面则在风的作用下变得光滑而坚硬。形成已久的沙丘因氧化而呈黄色;新形成的沙丘则与母岩的颜色相同,普遍呈灰色。
老沙丘的背风面是首选的种植地带。弗雷曼人首先盯上了一种可以适应贫瘠土地的草,这种草具有类似于泥炭的纤毛状触须,可以缴获风暴最大的武器——可移动的沙砾。它用触须把沙砾紧紧缠住,在沙丘表面形成一片席子般的覆盖物,从而固定住沙丘。
他们所选择的适应实验地带远离哈克南人的瞭望哨,在南部沙漠腹地。一开始,他们沿着含水量丰沛的盛行西风带选择了几座沙丘,然后在这些沙丘的背风面(陡坡面)种植能够适应贫瘠土地的变异野草——耐贫草。随着背风面被固定下来,迎风面就会越长越高,而耐贫草也会随之扩展,覆盖面也就越来越大。如此一来,具有波峰的巨大沙丘逐渐成形,其海拔会超过一千五百米。
当被挡住的沙丘达到足够高度之后,就可以在迎风面种植生命力更强韧的剑草,其根须有其露出地表部分的六倍粗厚,能让它在沙丘上“定”住。
接下来,他们开始做进一步的种植实验:先是一些短生植物(从藜科植物、苋属植物开始);然后是金雀花、羽扇豆、蔓生桉树(与卡拉丹北部地区生长的桉树相同)、矮柽柳、扭叶松等;接着是真正的沙漠植物,如蜡大戟、巨人柱、多刺仙人掌、桶状仙人掌。种活这些植物的同时,他们又引进了骆驼草、洋葱草、戈壁羽草、野生紫苜蓿、豚草、沙地马鞭草、月见草、熏香灌木、黄栌、三齿拉雷亚灌木。
随后,他们转而引进生态系统中必不可少的动物——那些翻开土壤使之松软,让土壤里有充足空气的穴居动物:敏狐、更格卢鼠、沙漠野兔、沙鳖……然后是使食草动物的数量保持平衡的食肉动物:沙鹰、鸺鹠、老鹰和沙漠猫头鹰。接下来是用于填满其他生态位的昆虫与类似昆虫的小动物:蝎子、蜈蚣、螲蟷、黄蜂和飞虫,以及控制昆虫数量的沙漠蝙蝠。
现在到了实验的关键性阶段:椰枣、棉花、瓜类、咖啡、各种草药——二百多种精选食用植物需要实验和改良。
“那些生态盲并没有意识到,”凯恩斯说,“生态系统也是系统。系统!这个系统始终保持某种动态平衡,而这种平衡是极其脆弱的,哪怕只是在某个小环节上出了纰漏,都有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一个系统有它自己的内部秩序,一切物质和能量都按照顺序从一个环节流向另一个环节。如果有任何东西阻塞了这种流动,原有的秩序就会崩溃。未受过生态学训练的人可能会漏过阻塞迹象,等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都说学习生态学最大的作用就是学会理解因果关系,原因就在于此。”
可他们究竟是否已经成功地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
凯恩斯和他的人观察着,等待着。弗雷曼人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那个开放式预言说需要五百年。
从规模巨大的植被带传来报告:在种植区的沙漠边缘地带,沙地微生物由于受到新生命体的感染,开始大批量地中毒而死。其原因是蛋白质不相容,发生了排异反应。林区生成的水对厄拉科斯上的原有生物而言是有毒的,一触即亡。围绕着种植区出现了一片荒漠地带,就连夏胡鲁也无法侵入这一地带。
于是,凯恩斯亲赴植被带视察——一趟二十响的长途跋涉(他是坐着沙虫背上的轿子来的,就像伤员和圣母一样,因为他从来都没能成为一名沙虫骑士)。他检查了荒漠地带(这一带臭气熏天),最后却得到了意外收获——一件来自厄拉科斯的礼物。
他们在土壤中加入硫元素以固氮,把荒漠区变成了肥沃的种植床,专门培育变异植物。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种植!
“这会改变原来的时间表吗?”弗雷曼人问。
凯恩斯又回过头去计算他的行星公式。当时,捕风器的草图已经完成,其构想已经相当可靠了。他知道,在处理生态问题的时候,根本无法把所有的参数和变量都算得很精确,所以在计算时特意留出了充足的容差。为了固定沙丘,就必须达到一定的植被覆盖率;要有一定的食物供给(包括人和动物);还要有一定规模的根系,以便锁住土壤中的水分,并为邻近的热带干涸地区提供水源。到现在为止,他们已经成功地绘制出沙漠开阔地带里的流动冷点图,而这些都是必须纳入计算公式中的,就连夏胡鲁也在这份图表上占了一席之地。千万不能消灭夏胡鲁,否则就不会再有香料了,而它内部的消化“工厂”制造了大量的醛和酸,这正是巨大的氧气来源。一条中型沙虫(大约二百米长)释放进大气中的氧气,抵得上地表十平方千米绿色植物的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
他还要考虑宇航公会。他们必须用香料来贿赂宇航公会,以防止厄拉科斯上空出现气象卫星或其他侦察卫星。如今,这已经成为首要问题了。
另外,也不能忽略弗雷曼人的作用,尤其是那些拥有捕风器的弗雷曼人,秘密水源地周围一圈不规则土地都是他们的实际控制区。他们掌握了生态学知识,正梦想着在厄拉科斯辽阔的土地上建立生态循环系统,把沙漠变成草场,再把草场变成莽莽的森林。
凯恩斯从图表中得出一个数据:3%。如果他们可以让厄拉科斯上3%的绿色植物参与制造碳化合物,就可以在厄拉科斯拥有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循环系统。
“但要用多久?”弗雷曼人问。
“哎呀,这个嘛,大约三百五十年。”
所以说,乌玛一开始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现在活着的人,谁也无法看到那一天的到来,即使他们的八代子孙也无法在有生之年看到。但那一天终究是会来的。
工作继续进行着:开山,种植,挖洞,训练孩子们。
然后,凯恩斯-乌玛在普拉斯特盆地的一个岩洞中遇害身亡。
那时,他的儿子列特-凯恩斯十九岁,已经是一个十足的弗雷曼战士和沙虫骑士了,已经杀死了一百多个哈克南人。老凯恩斯早就为他儿子申请了帝国的任命,此刻也顺理成章地批下来了。帝国规定了严格的佛斐鲁谢等级制度,目的就是要维持极其稳定的社会秩序。子承父业利于阶层固化,向来是被提倡的。
到现在为止,改造星球的进程已经按部就班地展开了,具备了生态学知识的弗雷曼人沿着既定路线坚定地继续向前。列特-凯恩斯只需从旁监测,偶尔推动一下。其他的任务就只剩下监视哈克南人了……直到有一天,一位英雄搅动了他的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