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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知道。”他说。
她点点头,心想:斯第尔格是位值得尊敬的人。他希望能从我这里看出某种征兆,却不想用取巧的办法告诉我这个征兆是什么。
杰西卡转过头去,凝视着下面盆地中金色、紫色的阴影,看着洞口满是尘埃的空气轻轻颤动。此刻,她如同猫科动物一般,似乎已经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她知道护使团的隐语,也知道如何利用传说,利用人们的恐惧和希望,以实现自己的目的。然而,她感到弗雷曼人中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仿佛有人已经抢先置身于弗雷曼人中间,早已利用过了护使团的影响力。
斯第尔格清了清喉咙。
她感到他的不耐烦,知道现在已经是白天了,人们正等着密封这个洞口。而她则应该大胆行动起来。她知道她需要什么:某个达·阿尔-赫克曼,某个宗教翻译学院里教过的某种宗教语言,这些圣语会带给她……
“阿达布。”她轻声说。
无数记忆仿佛在她脑海里翻腾涌动。她识别出了这种感受,不由得心跳加速。这种识别信号从不见于贝尼·杰瑟里特的任何训练,它只可能是阿达布,自发产生的强烈记忆。她完全放任自己,让话语自然而然地从口中流出。
“圣语有云,远至尘埃落定之处……”她从长袍里伸出一只手臂,只见斯第尔格睁大了眼睛,身后传来很多衣袍窸窣作响的声音。“我看见一个……手里拿着儆戒书的弗雷曼人,”杰西卡吟咏道,“他向他所挑战并征服了的太阳阿尔-拉特念诵经文,向最终审判日的法官萨度斯念诵经文。他念道:
我的敌人像绿叶,
在风暴中零落飘摇。
难道你没看见我们的主的伟迹?
敌人设下阴谋暗害我们,
他便把瘟疫送到他们中间。
敌人就像被猎人驱散的鸟儿,
他们的阴谋就像一粒粒毒丸,
受到每一张嘴的拒斥。
她全身一阵战栗,她垂下手臂。
身后洞内的阴影中响起众多声音,悄声回应:“他们的恶业已被推翻。”
“上帝的怒火涌上胸膛。”她一边说着,一边想:现在,总算走上正轨了。
“上帝的怒火已经点燃。”众人回应。
她点点头:“你们的敌人终将灭亡。”
“比-拉,凯法。”他们回应道。
一片寂静中,斯第尔格向她躬身行礼。“塞亚迪娜,”他说,“如果夏胡鲁允许的话,你就可以通过内部,成为圣母了。”
通过内部。她想,这种说法真够奇怪的。好在其余部分与预言完全吻合。刚才所做的一切让她产生了一种苦涩、自嘲之感。我们的护使团几乎从不失手,即使在这片荒芜的沙漠,也为我们准备好了庇护所。弗雷曼人的礼拜祷词就是为我们制造藏身之处的工具。现在……我必须扮演上帝之友奥丽亚的角色……也就是流浪者口中的塞亚迪娜,这个人物已经和我们贝尼·杰瑟里特的语言一起深深印在他们口中。他们甚至跟我们一样,把他们的女性主祭司称为圣母。
洞内的阴影里,保罗站在契妮身边。他仍在回味她刚才给他吃的那种食物:鸟肉、谷物,混合着香料蜜,包在一片叶子里。品尝这种食物时,他意识到自己从未吃过这么浓的香料精华。一瞬间,保罗有些害怕起来。他知道香料精华会对自己产生什么作用——所谓的“香料之变”,这种变化会将他的头脑推入预知意识当中。
“比-拉,凯法。”契妮悄声说。
他望着她,发现她和其他弗雷曼人一样,聆听着母亲的话,产生了深深的敬畏之心。只有那个叫詹米的人似乎没受这个仪式的影响:他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一旁冷眼旁观。
“Duyyakhahinmange,”契妮低声吟道,“Duypunrahinmange。我有两只眼睛,我有两只脚。”
她惊奇不已地凝视着保罗。
保罗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想平息内心的狂乱不安。母亲的话与香料精华的效力相辅相成,他只觉得母亲的声音在心中像燃烧的火焰般上下跳动。但与此同时,他仍能觉察到她话中的玩世不恭——他太了解她了!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止那一点点香料食品所激发的身体与意识的变化。
可怕的使命!
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无从逃避的种族意识。资料大量涌入,头脑变得敏锐无比,意识冷静精准。他滑倒在地,背靠岩石坐下,不加抵抗地敞开心灵。他的意识流入一层没有时间概念的空间。在那里,他可以看到时间的历程,感知可能的路径,感受未来之风……过去之风:一只眼睛看过去,一只眼睛看现在,一只眼睛看将来——三者结合在一起,合成一个三重幻象,他由此看到了时间转变成的空间。
有危险,会让他陷入灭顶之灾的危险,他感觉到了。他必须紧紧抓住对现在的认知,感觉种种一闪即逝的经验偏差,潮水般流过的诸多片刻,不断把现在凝固成永恒的过去。
抓住现在,他第一次感到时间的巨流在四处稳稳地流动着,潮水、海浪、巨涛和逆流不断拍打着它,像波涛拍击嶙峋崖壁,时间的流动因此变得复杂起来。他对自己的预知能力有了新的认识,惧意迅速涌上心头,他明白了时间盲点的根源和判断失误的根源。
他意识到,他的预知能力其实是一种综合了各种已知信息的启发、阐述式思维。它既精确,又存在误差,而这种误差会对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某种类似海森堡测不准原理的因素也会在其间产生作用:为了看到未来,他必须消耗能量,而消耗的能量又改变了他所看到的未来。
他所看到的是存在于这个山洞之内的一个时间节点,诸种可能性在此剧烈碰撞。在这里,哪怕最细微的一个动作——眼睛一眨,无心的一句话,错放的一粒沙——都有可能撬动某个巨大的杠杆,影响已知的宇宙。这里所输出的结局充满暴力,但这个结局又是如此富于变化,变量之多,只要他稍稍一动,事物发展的模式就会发生重大改变。
这番景象使他恨不得让自己凝固不动。但“不动”本身也是一种行动,同样会产生后果。
无数个后果,无数条发展方向,从这个山洞里向外呈扇形展开。沿着绝大多数发展方向望去,他都看到了自己的尸体,鲜血从一道可怕的刀口中汩汩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