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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垓下歌与大风歌(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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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首歌。“力拔山兮气盖世”,这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自信,项羽有充分的理由自信。所以他面对的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场面:“时不利兮骓不逝。”

我们看到古人讨论历史和历史人物的命运时经常会用到的一个词——“时运”。

英雄与时运

历史上那些所谓英雄人物,在成功的时候不太喜欢强调时运。比如《世说新语》写到的桓温,他当时征服了西蜀,打败了李势,并且把李势的妹妹娶回来做妾室,然后在李势的宫殿里置宴,邀请他的部下和当地的缙绅一起喝酒,《世说新语》说他“音调英发”,说话的声音特别流畅和响亮。“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他强调事在人为,历史上一切成功都是由人来做成的,有什么样的人,就有什么样的成就。可是到了失败的时候,英雄们说那是时运。项羽在别处又说过:“天亡我也,非战之罪!”也是相似的意思。因为中国古人所理解的“天”,通常是“无声无臭”的,它并不表达明确的意志,显示明确的动作。在这样的情况下,它和“时运”是相似的力量。

如果我们一定要给“时运”一种解释的话,它就是各种你不能够预知的外在力量以不能够预知的方式结合的结果。它高踞于人类之上,无论你有多么巨大的能力,如果时运对你不利,你就必然失败。

英雄在时运面前会感觉到无奈,那么他最后能够做的事情是什么?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很多人把这首诗理解为一个爱情的宣言,以为项羽在最后失败的时候,所想到的是他的爱人。这个真的是小看项羽了。

在古代社会里,优秀的女人是珍贵的财富。战争的结局,必然带来财富的重新分配,而占有敌人的女人是胜利者的最大的满足。因此我可以看到那些成功的帝王,他们的后宫里面常常罗列着他们的“战利品”。譬如唐太宗李世民打败窦建德,打败王世充,然后打败他哥哥李建成,他们的女人全在他后宫里。有时候你会想象唐太宗办完国家大事以后回到后宫,一个个女人看过去,就像欣赏战争胜利博物馆。

我们需要理解这种历史。这样才能理解项羽说的“虞兮虞兮奈若何”。但愿我的失败不要成为我永世的耻辱,我希望我的失败到我的死结束。

所以虞姬的回答就是“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大王您都没有意气了,我还能干啥呢,我只能抹脖子给你看了。

跟项羽的《垓下歌》相对应的就是刘邦的《大风歌》。

刘邦在中国历史上是特别有意味的一个人,说起他来的时候就话题特别多,议论特别多,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也特别多,是一个永远不停谈论下去的话题人物。

首先非常重要的一点,他是第一个从社会下层起家的皇帝。如果按照成分评定的方法,他们家大概是个小地主吧。刘邦做过亭长,相当于我们现在一个村治保主任那样的一个吏,谈不上是一个官。但是在秦末的动乱中,他乘着时代的风云,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而稳定的帝国。秦始皇当然也很重要,秦始皇建立了中国古代中央集权的基本体制,这个体制一直延续下来,就是毛主席诗歌里面所说的那句很有名的话,“百代皆行秦政制”。不过这个体制虽然是秦始皇创立的,但是秦王朝存在的时间非常短,使这种政治体制成为一个稳定的政治形态,那是汉代了。两汉有四百多年,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的、稳定的、延续的历史时间非常长久的王朝。

你想创立这样一个王朝是多么伟大的事业。何况,刘邦又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他真可谓毫无凭依,所谓“提三尺剑取天下”。这个用诗的语言来说是很豪迈的,拿了一把剑取了天下。所以刘邦成为一个榜样。后来历代出于社会中下层而有宏大的政治理想和远大的个人抱负的那些人,渴望在剧烈的历史变化中——所谓“风云际会”,无不热切地在精神上追随和效仿着刘邦。成功也罢,失败也罢,他们都在中国历史的大河掀起了层层波澜。

我们在拿刘邦的《大风歌》跟项羽的《垓下歌》相对照的时候,首先一首是失败者面临覆灭时候的诗,一个是成功的人在庆祝自己顺利凯旋的诗。刘邦写《大风歌》的背景是他率军征讨英布,返师途中经过家乡沛县,在家乡宴请父老,找了一帮家乡的儿童,就是组织了一个少儿歌唱团,唱的就是他自己写的这首《大风歌》,真是意气慷慨、志得意满的那种感觉。

但是你在读的时候又会发现这里面有一种不安,这种不安跟项羽的不安是相似的。

伟大人物对于历史的不安

“大风起兮云飞扬。”这是一个象征性的意象。如果用视觉艺术来表现这首诗,屏幕上首先出现了狂风和乌云乱滚的激烈景象,这是对秦末整个国家事态的一种象征性的描述。而在“大风起兮云飞扬”这样一个动**的过程里面,有人失败有人成功。成功的是谁?是刘邦。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归故乡”,而且找了一帮小孩来唱歌。那时候刘邦已经老了,因为他常年从事战争活动,负过伤,身体也比较弱。但是这并不是他的不安的根本原因。他的不安的根本原因是对成功的一种意外。为什么会成功?一个巨大的历史成功,并不仅仅是个人努力的结果,它有很多你不能够预料的因素在起作用。它既然是并非由个人努力所决定的可以预料的事件的结果,那么它的变化也包含着不可测。简单而言,历史的背后包含着一种不可测的东西,这个不可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是可忧的。所以他说:“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九四九年以后,胡风写过一首诗,题目非常豪迈和具有哲学意味,就是《时间开始了》。这首诗让我立刻想到了秦始皇为什么叫秦始皇,秦始皇这个名称就是“时间开始了”,就是说历史从这里开始。后来我在一篇文章里写到这个地方,忍不住讽刺了胡风一把:当他豪迈地歌唱时间开始了的时候,他没有想到时间对他而言马上就要结束了。历史作为各种力量相互作用的过程,它深不可测。

而所谓“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不能只是从字面上来理解:怎么能够得到贤臣良将来帮自己来统治这个国家,而是一种历史的不安。就是说,一种不可测的因素,它在哪里,它会带来什么?不知道。

我讲这两首诗,就是想提示在中国文化传统里面,有一种对历史的那种不可知、不可测,对历史力量的一种无奈的感觉。巨大的历史变动,它由于什么原因而起来,最终会演变到什么方向?而越是伟大的人物,越会意识到自己的无力。因为越是伟大的人物,越是创造了巨大的历史成就和历史功绩,就越是感觉到成功中的那种不确定、不可预测的因素实在是太多,这会构成一种强烈的对历史的不安。

而对历史的不安,我们可以在中国文学史上、在中国诗歌史上拉出整整的一个系列,你可以编一本书就叫《历史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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