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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通往圣贤之路(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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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一老一少就这样进入了一个忘我之境——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此地是何乡;不知日薄西山倦鸟归巢,亦不知东方既白残月渐隐;忘却了一切人间纷扰,也忘却了所有尘缘俗念……

王守仁这边厢浑然忘我,却苦了那个在洞房里傻坐了一夜的新娘子——本以为春宵一刻值千金,却只能独守空房到天明。

拂晓时分,新娘子再也熬不住了,就去告诉了她父亲。

诸大人一听,顿时又惊又怒。新郎官竟敢在洞房之夜玩失踪,这算哪门子事儿?!

诸大人立刻派出衙役全城搜索,最后终于在铁柱宫里,把那个浑然忘却人间事的王守仁给逮了个正着。

问明了事情原委,诸家父女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还好,人家新郎官只是热心求道,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那就原谅他这一回,下不为例。

次年,王守仁携新婚妻子返回越城。路过上饶时,特地去拜会了当地大儒娄一斋。娄大师是程朱理学的忠实信徒,他热情地接待了王守仁,向他讲解了一番朱子格物致知的大义,令王守仁深有感悟,尤其是最后一句,更是让他受用终身。

娄大师说:“圣人必可学而至。”

就是这句话,从此照亮了王阳明的圣贤之路。如果说,少年时代的王守仁向塾师追问“第一等事”,还只是出于一种自发而模糊的生命本能,那么现在受娄一斋启发而树立的“学为圣贤”之志,则无疑是一种自觉而坚定的精神追求。此后,每每端居静坐,王守仁常自忖过去的种种谐谑豪放之过,猛下了一番克己改过的功夫。

有了无为道人的修身养性之法,加上程朱理学的格物致知之义,王守仁就像一个得到了两大门派武功秘籍的高手一样,在“学为圣贤”的道路上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弘治五年(1492年),二十一岁的王守仁乡试中举,随即赶赴京师,准备参加来年春天的会试。在复习备考期间,王守仁把能够找到的朱熹的书全部通读了一遍,然后苦思朱子的“格物穷理”之意。一天,他坐在窗前读书,看到一句话,“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然后一抬头,恰好看见后院那一片青翠葱郁的竹子,忽然有了想法。

第二天,王守仁拉了一个姓钱的同学,准备按照朱子所讲的道理开始格物。他要“格”的对象,就是后院的那丛竹子。既然朱圣人说“一草一木,皆涵至理”,那他就非要把竹子里头的天理格出来不可。

接下来,两个年轻人啥事儿不干,从早到晚就死盯着那丛竹子。就这么盯了三天,钱同学实在扛不住了,两眼一黑,歪倒在地。王守仁暗骂他不中用,让下人把小钱抬下去灌参汤,然后一个人继续格。

四天,五天,六天……

人家耶和华都把一个世界造好了,可王守仁愣是没从竹子里格出一丝天理来。到了第七天,耶和华收工休息去了,守仁的格物工作也终于有了结果。这结果跟小钱同学如出一辙——王守仁两眼一黑,脑袋一歪,人事不省了。

当然,天理还在乌有之乡,没跟守仁打半声招呼。

“格竹子”的彻底失败,让王守仁对朱子的格物之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惶惑和怀疑:几根竹子就格掉半条命了,我还拿什么去格万事万物?!

当然,此时的王守仁还不敢把这种怀疑公然表达出来,他只能用“圣贤有分”(当圣贤也要看有没有天分)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

平心而论,王守仁用这么生猛的办法格竹子,实在是误解了朱子的本意。朱熹的格物穷理,意思是要通过对自然界和社会生活中事事物物的观察、思考和研究,认识到其中蕴含的永恒而普遍的“理”。这个理有两层意思:一是指事物的条理、规律、准则,二是指生成天地万物的宇宙本体。虽然“理”很抽象,但只要居敬存诚,穷究不已,等到用力久了,功夫深了,自有豁然贯通的一天。

不难看出,程朱理学走的是渐悟的路子,而心性刚猛的王守仁则不自觉地用了佛教禅宗的顿悟法门,企图毕其功于一役,从几根竹子格出天理,其结果当然只能是两眼一黑,脑袋一歪,被抬下去灌参汤了。

虽然格竹子格出了笑话,但是王守仁这种拼命三郎的劲头还是值得表扬的。因为,圣贤事业不同于做生意,并非每一笔投资都马上要有回报。毋宁说,它更像是科学实验,每一次失败,都是向成功靠近了一步。换言之,就是在王守仁如此用功的当下,其精神境界就已经非常人可及了——即便尚未超凡入圣,也已经与流俗迥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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