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您买卖好(第2页)
俩人浑似没听见,甜姐儿一脸愁苦地道:“完了,全完了……桌子板凳毁了,壶碗摔了,那两包茶叶也不知哪儿去了……我可怎么办啊?爹爹还病着,叫我父女怎么活啊……”说着已潸然落泪。
“别哭,有我呢。”苦瓜安慰着,“你先忍几天,我赚钱买新的。”
岂知他越劝,甜姐儿哭得越厉害:“我怎能拖累你?你得节衣缩食多少日子才能省出来?”
海青想说我掏钱帮你买,话未出口,忽见围观者一阵**。有几人扭头朝外张望,也不知谁喊了一声:“翅子入窑!”
说来也怪,随着这句话,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群顿时散了,片刻工夫已不剩几人。海青还纳闷儿呢!苦瓜一把抓住他肩膀道:“快走吧,没听说‘翅子入窑’吗?”海青一头雾水,却也顾不得多打听,糊里糊涂跟着苦瓜他们离开。
三人走到苦瓜“撂地”处,远远张望,见几个巡警快步而来,直奔逊德堂药铺。海青恍然大悟:“原来‘翅子’是警察,这也是‘春点’?”
这会儿苦瓜也没心情跟他计较,解释道:“其实我们一般把办案的叫‘鹰爪孙’,‘翅子’泛指官面的人,官面的人涉足江湖人的地盘就叫‘翅子入窑’。”
“瞧见警察躲什么?”
“哎哟!真不知你是什么人,竟不怕经官动府。你没看过我跟大头他们演的那段《大审案》[1]吗?衙门破不了案,随便抓个艺人顶罪是常有的事儿!”
“那不是前清的事儿吗?现在还这么干?”
“现在比有皇帝的年头更厉害!如今兵荒马乱,天下没个准主儿,今儿姓曹的打姓段的,明儿姓张的打姓吴的,南方还有个政府,外国人也老跟着瞎掺和。别说我们作艺的,连官小的还常被官大的拿去顶缸呢!这又着火又死人的,能不调查火头吗?从来都是有错抓的没错放的,没见大伙都躲了吗?”
“唉!”提起时局海青不免叹息,但想起众人一哄而散的情景又忍不住发笑——只一句“翅子入窑”就散个干净,都是老江湖啊!
三人一时无言,翘首望着那边。只见警察进了药铺,不多时又出来了,里里外外到处察看,继而呵斥三名伙计也跟进去,似是问话。约莫过了半个钟头,又有几个警察走出来,苦瓜突然上前两步嚷道:“小杨!你个王八蛋,滚过来!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胡说八道,谁欠你钱呀?”随着这声呼喊,匆匆忙忙走过来一人——这家伙模样很怪,矮矮瘦瘦,头上戴着大檐警帽,身上却没穿警服,穿一件破破烂烂的小褂、打补丁的裤子,脚下趿拉一双旧布鞋,混在一堆警察中不伦不类。等他渐渐走近,海青才看清,原来这是个半大小子,顶多十五六岁,脸上脏兮兮的,一双小眯缝眼,腋下还夹着一只打更用的木梆子。
苦瓜见他走近立刻变脸,讪笑道:“我跟你开玩笑,其实……”
“跟警察也敢玩笑,不打算混了?”
“好好好,我错了。小杨啊,跟你打听一下……”
“别叫我小杨。”那小子将手里的木梆子一晃,“警所交给我一项新差事——巡夜,这可是吉兆啊!从今以后你们都叫我‘小梆子’,将来一定官运亨通。”
海青听了掩口而笑——“小梆子”这名号乍听俗气,其实大有来历。十年前天津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直隶警察厅厅长杨以德。此人心思缜密、精明能干,曾捉拿江湖飞贼,解救被拐儿童,甚得当局赏识。民国六年滦州出了一桩杀妻案,凶犯买通县长仗势欺人,死者娘家控诉无门,三审不得申冤。无奈之下死者年仅十六岁的妹妹跑到天津上告,杨以德接状重查,开棺验尸推翻原判,将凶犯枪毙正法。此事影响极大,甚至被评剧艺人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名为《杨三姐告状》。杨以德也声名大噪,一直掌控天津警界,直至二次直奉战争才被迫下台。只因杨以德早年贫苦,未得志时曾在一户杨姓盐商家中为仆,敲打梆子巡宅护院,故而绰号叫“杨梆子”。眼前这小子以“小梆子”自居,自然也是立志当官,不过就凭他这副邋邋遢遢的样儿,实在看不出今后能有什么出息。
“行行行!”苦瓜有点儿不耐烦,“反正是你的名字,别说梆子,叫木鱼我也由着你。说正经的吧,你跟着警察忙活半天,‘损德堂’到底怎么回事?”
“烧了呗。”
“废话!怎么起的火?”
“不知道呀!”小梆子的警帽有点儿大,动不动就往下滑,他每说几句话就要把帽子往上推一推,“伙计们说半夜被烟呛醒,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炉灶起火,我猜可能是油灯倒了吧。贾胖子屋里存着许多药,还不烧个噼里啪啦?刚才我进去瞅了一眼,惨哪!胖子躺在**,烧得都没人样儿啦!”
苦瓜微一蹙眉道:“他始终躺在**?”
“是啊!床板都塌了,他还在上面躺着。被褥也烧化了,粘在他身上,五官头发都烧没了,四肢抽筋一样蜷缩着,跟炸煳了的馃子似的,黑乎乎血糊糊,还往外流脓……”
“别说啦!”甜姐儿吓得直哆嗦,躲到树后不敢再听。
苦瓜追问:“检验吏[2]来了没有?”
“没有,警所得信儿时不知死了人,没派检验吏。咳!左不过就是烧死的,有什么可验的?”小梆子微微冷笑,“一个卖假药的,平素又没个好人缘,死就死呗。只可惜顺子、宝子、长福,都要跟着倒霉啦!”他说的是贾胖子的那三个伙计。
“要抓他们?”
“是啊!你想想,贾胖子是光棍一条,连家眷都没有。他死了不要紧,房是租来的,房东能罢休吗?再说最近‘三不管’总出事儿,算上贾胖子接连死了三个人。据说上月还有位下野的陈督军向上头反映,说有一天在这儿叫人把钱包偷了,还带着人到警所大闹一场,搞得所长很狼狈。”
“下野的军阀算得了什么?”
“咳!兵头们都是互相勾结的,即便下野也认识上头的人,再不济还有钱呢!拔根汗毛照样比一般人腰粗,谁招惹得起?前前后后连着出这么多乱子,老是没个下文怎么交代?总得应付应付,先抓俩填坑的,预备上头查问,就算不定罪也得关上十天半月,还有……”
刚说到这儿,忽然有个警察扯着脖子朝这边喊:“你小子干吗呢?过来抬死尸!快点儿!”
“是是是。”小梆子一脸谄笑,答应着跑过去。
见他走远,海青才问道:“这小子也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