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来呀先生(第6页)
“我有我的苦衷。”
“好吧,就算你不这么看,别人呢?就拿你的亲人来说,他们瞧得起街头艺人吗?”
“这……”海青无言可对。
“莫说你们家,我家穷得叮当响,娘亲死得早,我和爹爹相依为命靠卖茶糊口,起早贪黑也挣不来仨瓜俩枣。但凡日子好过,我爹也不能叫我一个女儿家整天抛头露面。就这样我爹见了苦瓜还不给他好脸色,整日念叨‘臭说相声的’没脸没皮没出息,死活瞧不上……”说到这儿,甜姐儿眼中流露出一丝忧愁,沉默片刻才接着道,“艺人过的什么日子你根本想象不到。装男装女发托卖像也罢了,动不动的还要受地痞无赖欺压,被官面的人勒索,谁管他们死活?就在这个月,‘三不管’接连死了俩人,一个变戏法的,一个练把式的,没招谁没惹谁,也不知什么缘故半夜三更就被人杀了,脑袋被砸得粉碎!”
“真的?”海青很吃惊,“出了人命案?我怎么没听说?”
“听说?真是笑话!艺人的贱命算什么?你还指望报纸刊登、电台广播吗?来两个巡警瞅一眼,填完尸格[1]就扔脖子后面了,这样的案子谁会用心查?‘三不管’,自打有皇上的年头到如今,谁搭理过这地方?我奉劝你两句,‘三不管’不是你混的地方,闲着没事儿逛逛也罢。只要你来,我拿最好的茶招待你,但是我们这些穷人的日子你过不了。”
“唉!”海青一声慨叹,“天底下哪个卖茶的把客人往外轰?就冲这番话,你是真心为我好,我谢谢你。”说着他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甜姐儿作个揖,“不过话说回来,我是绝不会放弃的,我就是有说相声的瘾!就算干不了这行,学点儿东西没什么不妥吧?我又不跟他们抢买卖,还主动来帮忙,苦瓜怎么就不理解呢?这半个月我是怎么央求他的,你是亲眼所见,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甜姐儿笑了,一个劲儿地摇头道:“平地不走走阴沟,真不晓得你们这路人中的什么邪,偏喜好这路玩意儿!艺人们有句话常挂在嘴边,叫作‘宁赠一锭金,不赠一句春’,养家糊口的技艺岂能轻传?为什么那些当师父的对徒弟那么狠?常言道‘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看家本事传出去就不稀罕了。内行人尚且彼此提防,何况你这‘海青’?即便苦瓜答应教你,别的说相声的人还不干呢!他若教会你,就算你不以此为业,难免到处卖弄告诉旁人,要是人人都会几段相声,谁还来‘三不管’扔钱?遇见苦瓜算你好运,莫看他嘴上花哨,其实是厚道人,说不教便不教。要是换了别的坏小子,你说学艺他马上就答应,今天叫你请客吃饭,明天找你做件大褂,非但不教东西还想方设法找你要钱。远的不提,北边就有位‘撂地’的老前辈,专收‘大皮袄徒弟’。”
“什么叫‘大皮袄徒弟’?”
“就是天冷时你送他一件皮袄,他立刻就收你为徒。名义上比苦瓜他们还长一辈,可他什么真本事都不教,顶多拿两段八百年用不上的小贯口搪塞,就为吃你、喝你,总之就是花你的钱。等哪天你明白过来,不给他钱了,他立刻宣布清理门户,这码事儿就算一风吹了。”
“这主意真够绝的。”海青哭笑不得。
“依我说,别为难苦瓜了,只要他来你就在一旁听着,他总不能赶你走吧?想让他一句句教你是不可能的,听会多少算多少吧。”
海青撇嘴摇头道:“这办法真够苦的。”
“这就苦?你知道苦瓜的艺名从何而来吗?”
“不知道,你快说说。”海青来了兴致——说相声的艺名大多与相貌有关,“大头”的脑袋大,“傻子”的相貌呆,“山药”长得又瘦又高,“大眼儿”当然眼睛大,“小麻子”自然是满脸麻子,又因为相声前辈中有位张德泉,绰号叫张麻子,他便在名字前加个“小”字。唯独苦瓜的艺名匪夷所思,他相貌端正,一点儿也不像坑坑洼洼的苦瓜呀!
“唉!”甜姐儿未开言先叹气,“苦瓜自幼无父无母,直到六年前他师父把他捡回家去,才算有依靠。其实他师父也不是什么正经人,而且有毒瘾,挣的钱还不够抽大烟呢!年过半百无妻室,收留他就为让他洗衣做饭。苦瓜辛辛苦苦伺候老头,熬了两年,眼看该学真本事了,谁料那老头一场暴病呜呼哀哉!他真东西没学到就死了师父,白遭二年罪,还得摔丧驾灵,你说苦不苦?幸亏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发话,说这孩子可怜,以后无论去哪个场子学艺,大伙都不能欺负他,这才给他一条活路。那时他跟乞丐差不多,拿的是人家分剩下的零钱,吃的是人家的残羹剩饭,也就最近两年日子才渐渐好起来。他的境遇在同行里最苦,所以大伙叫他‘小苦瓜’,天长日久这名字越叫越响,连观众也这么称呼他。”
听了苦瓜的身世,海青心里也很酸楚,却心生疑惑地道:“你从小就和他认识?”
“不,我也是差不多五年前开始帮爹爹卖茶,才和他认识的。至于以前他过的什么日子、从什么地方来,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提。其实不说我也能猜到,无父无母的孤儿,还不是到处流浪?或许正因为往事不堪回首,他才不想说……所以你别总缠着他刨根问底儿,别再给他添烦恼啦!”
海青故意坏笑道:“你这丫头可真怪,当面不说好话,背后还挺替他着想。”
“那当然!毕竟我们都是穷人。”
“没别的原因吗?哦!我明白了,你甜他苦,你们俩……”
“呸!”甜姐儿脸一红,抓起围裙照他脸上便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学会相声,先学会油嘴滑舌,以后别指望我帮你。”
两人正说笑,又见逊德堂的贾掌柜送客人出来。那两位客人手里提着小竹篓,似乎刚从店里买的。贾掌柜说了几句客套话,紧接着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跟出来,摘幌旗,搬门板——药铺该关门了。
“哎呀!不知不觉这么晚了。”海青才意识到天色渐黑,但还是帮甜姐儿把茶桌、炉子都搬进药铺,临走还絮絮叨叨,“明天我没事儿,一早就过来,咱们接着聊。”
甜姐儿扑哧一笑:“我是无所谓,反正收了你茶钱,只怕苦瓜又要皱眉了。”
沈海青笑呵呵去了,甜姐儿数数钱,揣到怀里也要回家,却被贾掌柜叫住:“等一下!刚才你那壶茶……”
糟糕!忘了那壶“高的”茶。贾胖子要跟我算账啦!甜姐儿的心怦怦直跳。
怎料贾胖子非但不怒,还一脸欢喜地道:“不错嘛。”
“好……好喝?”
“好喝!”胖子连连点头,似乎还在咂巴嘴里的滋味,“这次你们从哪儿趸的茶叶?味道厚重,明儿还给我沏这个。”
甜姐儿瞥了一眼扁担头上的破草帽,想笑又不敢笑,强忍着支支吾吾道:“行,估计还够沏半个月的。”
“好……”贾胖子满面欢喜,可他哪承想到,这是他有生之年喝的最后一壶茶!
[1] 尸格,指验尸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