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第4页)
李唐扶着张了二十分钟的嘴,慢慢合上,麻药的作用让他暂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客气地冲郭大夫点点头,掏出手机拍下了墙上的出诊时间表。
“要是怕麻醉药效过了影响睡觉,可以买点芬必得备着。那就这样?”
李唐在麻木的嘴上戴了个口罩,跟郭大夫告别,走出了诊室。墙上的出诊表写着,郭医生今天在门诊,看来林彧早给他选好了看牙的良辰吉日。
口腔医院的隔壁就是家属楼,李唐戴着口罩混在人群里走进小区,看上去丝毫不突兀。3号楼中单元102,门牌号挺好找,但这个位置比较容易被外面的人发现。李唐迈着最自然的步伐,掏出林彧交给他的钥匙飞快开门,闪身进了屋。
站在门口,观察、拍照之后,李唐拿出诺基亚拨通了林彧的电话。“已经进来了。要找什么?”
“开始吧。”电话里传来林彧的命令,他那边听上去有点嘈杂,人也在微微喘息,应该是在走路。
电视柜上放着郭大夫与女朋友的合影,与别的姑娘或美丽或贤淑的样子不同,郭京的女朋友一身海军军装,散发出飒爽的气质。李唐的目标就是她的照片,当然不仅仅是这一张,郭京家所有的相册都被找了出来,所有包含这位海军女军官的照片都被李唐挨个拍了下来。出海,舰艇,西沙,军营,受勋,检阅,林林总总的信息,李唐边拍边印在脑子里。
除此之外,按照林彧的指示,李唐还搜寻了整栋房子,没有找到**、口服避孕药和卫生巾这类物品,看起来女军官并没有在此长住。
最后拍了一张阳台晾衣服的照片后,林彧在电话里吩咐李唐:“你的牙不是总要复查吗?能去几次,就去几次,我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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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李唐应声,林彧便挂断了电话。在热闹的沙坡尾市集上转了两圈,他终于看到了小婷的身影。这里是大学生们勤工俭学的圣地,小婷守在一个摊位后面,售卖着一些包装好的台湾小吃,包装花花绿绿,但没什么特色,摊子也少人问津。
林彧溜达到摊位前,低头看着这些零食随手挑选着,一边挑一边不动声色地小声说:“我还以为热恋里的情侣一秒钟都分不开。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他舍得吗?”
小婷其实早就看到了林彧,虽然是约定好的见面,但她总想着能拖一分钟就拖一分钟,所以一直缩在摊位后面。现在林彧站在跟前,小婷还是不敢抬眼看他,只是瑟瑟地回答:“他忙,下了班就会过来。”
林彧拿了一袋虾片和一盒凤梨酥,往钱盒子里放了两张二十元钞票,叮嘱道:“千万别问,问得越多,他越怀疑。有的话是一把钩子,你不想听,他也非要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小婷从盒子里拣出四块钱,递给林彧,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林彧一张张地看着找回来的钞票,似在鼓励,又像是命令:“你很聪明,要自信一些。哪怕他天生是个哑巴,手机也会说话。上面所有的信息,我都想看。”说着,他举起一张钞票,稍微大声地说:“这个钱,不会是假的吧?”
小婷没看出林彧的用意,下意识凑过来看,耳边很快传来林彧低声的话语:“药物是控制人最好的方法,叫你给他,你又不肯,不会是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小婷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立马抽身摇头,紧跟着说了一句:“没有。”
林彧微微一笑:“感情就是口泥潭,好进不好出,你看看李唐和丁美兮就知道了。我呢只管治病,你不想吃药,扎针按摩也行。可你如果不好好治,你想要的东西,让我怎么给你?”
林彧说完转身离去,只留下脸色苍白的小婷呆立在摊位后面。对于她来说,林彧像一片巨大的乌云,时刻压在头顶,让她无处遁形。她有些后悔当初听了那个刘先生的话,来厦州找李唐——乌云就是乌云,哪怕镶着金边,也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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厦大第一医院的药房窗口,段迎九见配药师递给她一大袋子药,惊讶地问:“这些都是我的?”
“对,单子上都有,不放心你自己再核对一遍,或者你再去诊室问一下大夫。下一位……”
配药师不耐烦地把她打发出了长长的队伍。段迎九叹了口气,明明刚才跟大夫说了,自己是扫大街的环卫工,居然还给开这么多药。不过,她是不准备再回去跟大夫理论了,刚刚在诊室,已经被骂了一顿——两年时间,中间只复查了一次,没有过往病历,在小诊所开药,也没太按时吃。“你这条命是别人的吗?就算命是别人的,难受起来,别人可替不了你!”
段迎九最怕见医生,因为每次都挨骂,她还没法反驳。可这次不来不行了,上次被汪洋摁下住院,她根本不好好配合,偷跑出来不知道多少次。结果最近这段时间,她连续好几天出现了视力模糊的症状,糖尿病已经开始在她身体里肆无忌惮起来。段迎九害怕了,眼睛看不清,还怎么抓鲇鱼。上次,如果不是血糖骤降导致晕倒,鲇鱼也绝不可能逃脱。她不允许自己再犯相同的错误。
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无论病人、家属还是工作人员,没一个好脸色的。段迎九的情绪也多少受了些影响,垂头丧气地朝外面走去。可刚走到大门口,她突然停住了。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她身边一闪而过,那正是她要找的。
段迎九转身往回追,可人头攒动的大厅里,早已看不见刚刚的那个人。情急之下,她冲到大厅中间的导医台,一下子跳上去,举起手里的药袋子大喊道:“这是谁的药?谁把药丢了?”
整个大厅都被段迎九疯狂的举动镇住了,突然安静了一下。只听叮的一声,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患者慢慢隐没在里面。段迎九立刻跳下台子,疯狂地朝电梯跑去。
医院二楼是放射科,一个极高极瘦的患者慢慢走下电梯。他身着医院的病号服,朝CT室走去。可没走两步,就被气喘吁吁的段迎九拦住了。病人吓了一跳,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段迎九摆摆手,指着病人脖子下面的一个留置管问道:“不好意思,你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戴个这玩意儿?”
病人愣了一下,慢慢回答说:“静脉留置管,化疗,手上没处扎了,戴个这个方便点。”
段迎九说了句谢谢,匆匆赶到了医院档案室。和许多老牌医院一样,厦大第一医院还坚持着手写和电子双病历的保存制度。段迎九亮明身份,在档案室里翻了多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份病历:要海勇,右肺上叶占位,肺Ca待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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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乍现,那一面贴满了线索和资料的大白板重新被搬到会议室。专案组的所有人围在白板旁边,听段迎九做最新的案件分析:
“幺鸡,一个早在一年前就身患绝症的病人,一个有未婚妻的间谍,一个怕别人找到他藏身之地的棋牌馆小老板,一个明知道活不了多久还借了高利贷的赌棍,一个邻居眼里从来没发过脾气的好街坊,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中年男人。他有病不治,看完门诊就从医院里消失了。我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自杀?今天不要证据,只要直觉。照着这十几个关键词,每人给我编一个故事,不怕胡说八道,不怕狗血,也不怕心理阴暗,大峰你要能编个变态的我也欢迎。只有一个要求,逆向思维,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轻易想到的桥段都不许用。”段迎九说完一指,“丁晓禾,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