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5页)
段迎九的一个字差点把汪洋炸开:“你有没有点常识?你知不知道这要多少人?现在有的农村还有人拿着第一代的身份证,你能想象吗?排查是个力气活,你不知道吗?”
段迎九没说话,把手机放到桌上,恭恭敬敬地给汪洋递过去一杯茶。汪洋接过茶杯,一口没喝,咣当一下放在了桌上:“油盐不进啊,段迎九,撵也撵不走,你是什么都不怕。三处堂堂的副处长,贬成普通干警你都不怕,我知道你是滚刀肉。化装侦查,赌场里就算有人接应,你那也是玩命,我知道你没个怕的。我把你从三处调过来当副组长主持工作,就是叫你来折磨我的!当年带队执行任务,你的一个侦查员因为熬夜,恍惚了没关手机,导致要抓捕的嫌疑人跑了,你多厉害呀,主动扛雷挨处分,跟上级争辩不说,驴脾气犯了还要自己引咎调离一线,底下人都把你当偶像了,你多威风呀,光知道护犊子,你什么时候能体谅体谅我?”
听了这一车话,段迎九伸出手指抠了抠耳朵,小声说:“去年体检,大夫一再告诫你不要生气。血压高,危险。鲇鱼没逮到,凤凰没抓着,他们和十几年前那三个间谍到底是什么关系,一直不知道。这么多的问号,你也上火,我也上火。人只要是假的,身份就也得是假的。不如再多加点人,撒撒网,万一能捞起来呢?”
“万一?”汪洋气得直想拍桌子,他太清楚了,若真是万里有一,他们的排查工作也许还能轻松点。可有什么办法呢,十几年的案子,到如今线索只剩下这风雨飘摇的万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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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不远的一座商场,李唐和丁美兮坐在地下一层的美食城里,默默地吃着一份荷叶饭。正是饭点,美食城里人流如织。没一会儿,一个食客端着一份炒面线坐在了他们对面,看上去像是拼桌的陌生人。
但这只是别人看上去的样子,拼桌的人是林彧,他们互不交错的目光,只是训练有素的默契。丁美兮吃得很慢,压低声音说:“我没看错,就是他,样子也没变。当初我差点让这个人杀了,他一直都刻在我脑子里,错不了。”
“人的记忆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林彧挑起一大口面线,边吹边说。
“不会错,他推门的时候,我注意了他的手,虎口上的那个刺青还在,他就是角川。”
李唐从荷叶饭里挑出一块炒黑的火腿,快速看了林彧一眼。满满一盘子的面线,林彧稀里呼噜已经吃得见底了。他坐直身子,打了个饱嗝,伸手摸了摸左侧的胸口。十八年前,死里逃生之后,刘处长亲自把勋章戴在这里。
李唐也吃饱了,他摸摸裤兜,那台传递消息的诺基亚手机就装在兜里。十八年前,他从这台手机里得到指令,和丁美兮一起化身成了凤凰。
然而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的基础之上——黄德铭死于日本间谍角川之手,而他们三人合力杀死了角川。
商场一楼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本地新闻:为响应不久前、我市经贸代表团围绕促进厦州与日本的产业对接的合作访问,日本多家企业代表近日莅临我市,分别与厦州企业各界推进一系列经贸合作,涵盖了电子信息产业、新材料、生物医药等众多高端制造业。其中,一批重点合作项目将在明天上午十点整,由日方代表与我市企业家代表,在凯宾斯基酒店进行签约仪式。据悉,厦州市持续打造国际一流营商环境……
李唐和丁美兮站在大屏幕前,看着西装革履的角川站在六七个中日双方企业代表之中。口袋里的诺基亚手机嗡嗡作响,先走一步的林彧给李唐传来了指令。
丁美兮盯着屏幕喃喃说道:“你上次说,在路灯下看见一个戴帽子的人特别像他,我还不相信,以为你找幺鸡压力太大。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他这是洗白了,还是假身份?”
“不管真的假的,只要家里那边看见他,咱们就完了。”
“林彧怎么说?”
李唐看了看丁美兮,用犀利的眼神回答了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丁美兮不寒而栗地问道。
“明天,签约之前。”
“怎么动手?”
“我也不知道。等他想好了,会来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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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晓禾一下班就匆匆去找李唐借西装。下午在单位,朱慧在楼道里悄悄告诉他:“晚上六点半,凯宾斯基二楼,中餐厅八号包房,公事。”虽然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丁晓禾依旧不敢怠慢,一路上还担心李唐出车没回来。幸好,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李唐急匆匆地走在前面。
“姐夫!”
话音一落,李唐猛然回头,脸上似乎有一丝惊讶闪过。丁晓禾没多想,紧走几步追了上去。就在他走到李唐身边的时候,一个路人低着头从对面走来,先后在李唐和他的身边擦肩而过。
丁晓禾神思一恍,回头望着那个背影,感觉似曾相识。
“怎么了?”李唐见他出神,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你刚一喊吓我一跳,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李唐接着问道。
“那个,晚上有点事儿,还得借你西服穿穿。”
“行啊,走,回家拿去。”李唐边说边揽着丁晓禾往家里走,“晚上什么事,相亲啊?”
丁晓禾没说话,不甘心地又回头看了看。李唐还在唠叨着说些什么,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慌张,因为他知道,刚刚从身边低头经过的林彧此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走出去两三条街,林彧才渐渐放缓了脚步。刚刚约李唐在他家附近见面,马上碰面了,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追击他的国安警察。他管李唐叫姐夫,那他就是丁美兮的弟弟?此时,电话嗡嗡响起,林彧接起来问了一句:“丁美兮什么时候有个弟弟?”
李唐在电话里简单解释了一番,但此时林彧最关心的还是角川。他左右看了看,说:“角川的事情不能拖,连夜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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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宾斯基酒店六层的大厅里,因为第二天上午的活动正在进行着紧张的布置和彩排。会务、执行、公关等各部门的人,都在四处奔忙,询问和呼喊此起彼伏。林彧混进大厅,不声不响地贴墙站着。他不动声色地四下张望,寻找着角川的影子。远处的人群中,角川的影子忽然闪过。林彧立刻捕捉到了他,挤开人群追过去。但角川仿佛真的只是个影子,一瞬间便淹没在了纷乱的人流中。
林彧站在大厅中间,有些气喘。如果说奔跑让他的身体感到疲累,那么紧张则是在消磨他的精神。角川不是一般的目标,他是埋在林彧职业生涯根基上的地雷,一旦爆炸,二十来年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所以必须扫掉这颗雷,没有其他选择。
这时,一个保安注意到了东张西望的林彧。他走过来问道:“找谁啊?”
林彧看都没看他一眼,随口说道:“分局的,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