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上册(第5页)
也许是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也许是还在回想刚刚失败的任务,车内的三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街角的不远处,有一个男人正躲在一把雨伞下,静静窥视着他们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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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路不算宽,李唐习惯把车停在街口,然后溜达回家。经过楼下的便利店,他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寻狗启事。照片上的狗咧着嘴,仿佛要冲出纸面,对李唐狂吠两声。李唐皱了皱眉,又想起了不知所终的小钟和幺鸡。
店里传来老板的声音:“酱还是两袋?”
李唐头也不回地回答:“老样子。”
不一会儿,老板拿着一个塑料袋从店里走出来,里面装着一些陈有香沙茶酱。看着李唐一副狼狈的样子,老板随口问道:“这是去哪儿了,一身汗?”
李唐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几口说:“车坏了,修了修。进了家给你手机上转钱啊,走了。”可没走出几步,他又返回来,把袋子里的一盒烟扔回柜台,“以后不要了,戒了”。
“什么时候?”
“今天。”
“哇,抽了快二十年的烟,说戒就戒,真狠哪。”
李唐随口吐掉了嘴里的一块糖,自嘲地说:“狠什么,
!都是老婆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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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走进家门的时候,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背诵古文:“寡人,寡人无疾……扁鹊……寡人……”
男生眉头微皱,一脸困惑又胆怯的表情。他努力地想要继续背诵,可坐在对面的老师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先停一停。背诵记忆这个事是这样,光靠死记硬背只能事倍功半。要是有技巧,就能省心省力。”
男生听得似懂非懂,李唐在一旁看着都觉得难受。他了解妻子丁美兮,虽然无法评判她作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的专业水平,但就凭她的性格,被她盯着做事,那滋味通常都不大好受。
丁美兮把一篇古文分析得头头是道,但包括刚刚那个戴眼镜的在内,屋里几个来补课的学生,情绪似乎都不太高。古文是难点,每次讲到这部分,气氛总会显得格外紧张。李唐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今天,他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想安静一会儿。平时,丁美兮不允许他在上课期间插话,但李唐今天忍不住了,打断了丁美兮说:“有个事,你来一下。”
“你先去做饭吧,晚上我弟弟也要来,完了你先吃,别误你上夜班。”丁美兮迅速发号施令,仿佛每一句话都不容置疑。
李唐被生生晾在一边,愣了一会儿,无奈地提着塑料袋走进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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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的补习终于结束了,除了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其他人都被家长接走了。丁美兮望向窗外,已经到了晚饭的时间,窗外飘来一阵熟悉的味道。蛤蜊豆腐汤,来厦州吃的第一顿饭就是蛤蜊豆腐汤,那时也是三个人。十几年前的一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丁美兮觉得心里别扭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喝了口水,好像要把这点别扭冲走似的。这个方法屡试不爽,而且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大家都会把这当成教师的职业病——咽炎。
但其实这是一个心理暗示法,每当有干扰项出现在脑子里,就用一个特定的动作构筑具象画面将其清除,这样有助于保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丁美兮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学到这个方法时的场景,那天练习的时候,她喝水的杯子上画着一支淡绿色的柳枝。
啪——书本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马上要徜徉的思绪。丁美兮回头一看,戴眼镜的男生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见老师回头,他不由自主地激灵了一下。丁美兮看出了学生的紧张,忽然有点心疼。她难得笑了笑,走到书桌旁,手脚麻利地帮学生收拾起来。
“怎么还让老师给收拾书包,自己收!不好意思啊丁老师,堵车,来晚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乍一听好像带点北方口音,但整句话说完仿佛又都是海蛎子味。他叫火传鲁,是男生的父亲,也是丁美兮刚刚那股别扭的根源。好在刚才已经喝水冲走了,丁美兮热情利落地边笑边说:“天天这样,街坊口的人都叫它血栓路,三年两年是通不了了。对了,期末摸底,小火说他比上次多考了二十四分。小三十分啊,别的科再往上拉一拉,就摸得着重点高中的门槛了。”
火传鲁摸了摸儿子的头,但眼睛却没离开过丁美兮:“他脑袋慢,丁老师多费心了。”
丁美兮笑着把父子俩送到门口,火传鲁似乎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差点忘了,这月的补课费。”
这时候拿出这个,丁美兮能不接吗?她看了一眼火传鲁,接过信封,目送着父子二人离开。之后,她快速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酒店的房卡。丁美兮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可还没等她回身去拿水杯,一个面容清秀但神情却有些冷峻的长发少女与火传鲁擦肩而过,径直走进了丁美兮家的大门。她的出现就像一颗导弹,直接击中了丁美兮,这种量级的冲击力,怕是喝一壶水也缓不过来了。
因为卸妆刚刚洗过脸,李小满的皮肤越发显得洁白透亮。她进门放下书包,看都没看母亲一眼,便拿着一把梳子走到镜子跟前,自顾自地梳理乌黑的长发。在她修长的脖颈上,挂着一个金凤凰吊坠。这里的人讲究长命,这是父母在满月的时候为她戴上的。
父母真的希望她长命吗?眼下的李小满可不这么认为。尤其是母亲丁美兮,一张嘴像机关枪似的,分分钟要置她于死地。她不明白母亲的脑子里是怎么想的,比如现在,她只是站在镜子跟前把散乱的头发梳成辫子,可在母亲看来,这样的行为仿佛就是罪大恶极。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摸底考试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现在去厨房备多少料,高考的时候就能吃多少饭,这道理连你们班门口那只流浪猫都懂,你不懂?摸底考试就考这么点分数,你拿什么和全厦州一万七千个考生去竞争?”丁美兮的话又快又密,把一直躲在屋里研究厦州地图的李唐都吵出来了。李小满扫了父亲一眼,那种想插话又根本插不进来的无奈,让她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这时候要是笑了,母亲还不得疯了。
其实李小满的一言不发已经足够让丁美兮气急败坏了。她看看无动于衷的女儿,又看看一旁的丈夫,丧气地说道:“废了!癞皮狗也没你这么没羞没臊。别考大学了,以后上街要饭去吧。”
李小满的辫子快编完了,不知是不是故意气人,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嘟囔了一句:“要就要,又不是不会。”
丁美兮的怒火彻底被点燃了,她扭过女儿的肩膀,质问道:“李小满你看着我,再说一遍。要不要我给你现在就去端个要饭的碗?说话呀,和那些男生眉来眼去时候的你哪去了?”
“我和谁眉来眼去了?”
“学习没你的份,别的事情你干的还少吗?梳洗打扮,描眉画眼,你自己不知道你每天在干什么吗?”
“我就是烦你天天找人盯着我!有什么事不能正大光明的,你以为那些老师把你当同事当好朋友,她们背地里说什么你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