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会之死 一个野心家的自取灭亡(第1页)
钟会之死:一个野心家的自取灭亡
事实上,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真正想叛乱的人并不是邓艾,而恰恰是深受司马昭倚重的心腹股肱钟会!
这一点,姜维看出来了。
姜维被迫投降后,在钟会身边待了段日子,渐渐看穿他“内有异志”,便决定助他一臂之力,发动叛乱,把水搅浑,然后再趁机兴复蜀汉。
于是,姜维便对钟会进行了试探:“我听说,自从淮南叛乱以来,阁下可谓算无遗策,晋公(司马昭)的势力逐渐强大,皆仰赖阁下之谋。如今,阁下又平定了蜀国,威德震动海内,百姓都认为你的功劳最高,君主却担心你的谋略太深,如此,又如何安身立命?何不效法陶朱公范蠡,泛舟江湖,隐藏行迹,从而保全功业和性命呢?”
姜维此言,既是在挑拨钟会跟司马昭的关系,也是在试探钟会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当然知道,钟会自视甚高、野心勃勃,绝不可能像范蠡那样“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但钟会下一步究竟打算怎么做,姜维有必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钟会的回答是:“阁下说得太过高远了,我是不会那么做的。况且,为今之计,似乎还可以有别的办法。”
话虽然没挑明,但暗示要另立山头的意味已经相当浓厚了。姜维心领神会,便道:“其他的事,是阁下的智慧和能力足以完成的,无须老夫操什么心了。”
经过这番意味深长的交谈,姜维与钟会就成为“自己人”了,于是双方“情好欢甚,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资治通鉴·魏纪十》)。
有了姜维襄助,便足以号令原蜀汉的十万人马(即使打个对折也还有五万),再加上攻蜀的十多万大军,钟会的麾下就足足有二十多万人了。所以在钟会自己看来,他是完全有实力跟司马昭叫板的。
眼下唯一的障碍,就是邓艾了。
身为此次攻蜀的主帅,军中将领几乎都是听钟会的,于是钟会旋即与监军卫瓘、部将胡烈、师纂等人,联名向司马昭呈上密奏,声称邓艾有谋反迹象。
指控大将谋反,空口无凭是难以服众的,还需要确凿的证据——比如文字证据。恰好钟会本人就是一个笔迹模仿高手,于是便命人在剑阁拦截了邓艾呈给朝廷和司马昭的奏章、书信等,改动其中词句,刻意表现出一副狂悖骄慢、自负自夸之状;同时也拦截了司马昭写给邓艾的信,经过改动,令其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使邓艾自生疑惧。
司马昭本来就想收拾邓艾,现在又有了钟会的“全力配合”,事情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曹魏景元五年(公元264年)正月,司马昭以曹奂名义发出一道诏书,命钟会立刻进军成都,逮捕邓艾,以囚车押回洛阳。
就在发出这道诏书的同一天,令人颇感意外的是,司马昭竟然命心腹贾充率部从斜谷道进入汉中,而他本人则亲率十万大军,并带上少帝曹奂,启程前往长安。
司马昭突然做出这么大的动作,背后显然有非同小可的动机。
这个动机就是——在借钟会之手除掉邓艾后,再下手除掉钟会!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司马昭,就是这只最可怕的黄雀。
事实上,对于钟会的野心,司马昭早有警觉。不,准确地说,是司马昭的妻子王元姬早有警觉。当初钟会刚刚得到司马昭的重用时,王元姬便凭着女人特有的直觉,看出钟会此人不地道,于是对司马昭说:“钟会是个见利忘义之人,好生事端,若对他宠信太过,必定作乱,所以不可赋予重任。”
此后,司马昭对钟会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到了曹魏伐蜀前夕,即司马昭确定钟会为大军主帅后,一个叫邵悌的心腹深感忧虑,又对司马昭说:“如今派遣钟会率十多万大军伐蜀,愚以为,像钟会这样一个单身汉,没有一个儿子留下做人质,恐怕会出问题,不如换其他人出征。”
司马昭闻言,淡淡一笑,道:“你之所言,我又何尝不知?蜀国屡屡寇边,师老民疲,我今伐之,易如反掌,但众人皆说不可讨伐。人啊,一旦犹豫畏怯,则智慧和勇气便会枯竭,而强迫智勇枯竭之人出征,只是送给敌人当俘虏罢了。唯独钟会跟我意见相同,如今派钟会出征,蜀国必灭。灭蜀之后,即便如你所言,又何愁不能制服他?因为蜀国灭亡后,遗民震恐,不足以跟钟会共图大事;而我军将士都是中原人,思乡心切,必不肯追随他。钟会若敢作恶,只能自取灭族之祸。你无须担忧,但此事你要保密,切勿告诉任何人!”
从这番话便足以看出,司马昭对钟会早就洞若观火,也早就把后面要走的每一步棋都算好了。而自以为聪明的钟会,却不知道自己是如来佛手心里的孙悟空,任你一个筋斗云翻出十万八千里,到头来还是在司马昭的掌握之中。
所以,司马昭命贾充出兵汉中,自己亲率大军进驻长安,目的就是随时扑灭钟会有可能发动的叛乱。当然,司马昭对外宣称,说是要做钟会的后盾,以防他制服不了邓艾。
司马昭启程之前,邵悌又劝阻说:“钟会所领部众,是邓艾的五六倍,只需一道敕令便足以收拾邓艾,又何必亲自出征?”
这个邵悌看来也不是心思缜密之人。此前他自己都劝司马昭要防范钟会,现在司马昭此举就是为了对付钟会,他却反倒以为目标是邓艾。
司马昭只好耐心解释道:“你忘了以前说的话了吗?怎么又不让我亲自出征了?这事你知我知,切记不可泄露。我的原则自然是以诚信待人,但别人却不能利用这一点有负于我。如果别人没问题,我又岂会先怀疑别人有诈?日前贾充曾问我:‘是不是怀疑钟会?’我答说:‘如今派你出征,难道是我又怀疑你了吗?’贾充也无法反驳我的话。等我到了长安,所有事情自会解决。”
司马昭的心机和口才,实在深得乃父司马懿之真传。从他的转述可以看出,贾充那句问话实际上是很难回答的。因为贾充虽然也是司马昭的心腹,但“对付钟会”这件事他并不知情,纯属司马昭和邵悌两人的密谋。如今贾充只是有所怀疑,便忍不住提了出来。
这就挺难办了。如果司马昭给出肯定的回答,那么与钟会同为心腹的贾充,难免会生出唇亡齿寒的忧惧,担心自己会成为下一个钟会;而如果给出否定的回答,又很难打消贾充的疑虑,且会让贾充觉得领导不信任他,不跟他说实话。
面对这个两难的问题,司马昭给出了一个智商情商双高的回答,也就是既非肯定,也非否定,而是通过反问暗示贾充——如果钟会心存不轨,我自然有理由怀疑他;而如果你跟钟会不一样,那你又何必担心?
如此,既显得作为领导的司马昭非常坦然,无须遮遮掩掩,又对贾充起到了半是勖勉半是敲打的作用,足以让贾充在不改忠诚的同时又心生惕厉,堪称极为高明的领导话术。
从司马昭平定诸葛诞叛乱,到此次对付邓艾和钟会,其掌控全局的能力,以及过人的心机和谋略,无不体现得淋漓尽致。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在当时的天下,要论心术、论权谋、论领导艺术、论政治智慧,司马昭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称第一。
正如东汉末年时,在这些方面,也无人能出曹操其右一样。
所以,公平地讲,司马家族最终能够篡夺曹魏江山,建立晋朝天下,终究还是凭自己的实力,以及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兄弟接力棒式的持续努力,又岂是后人一句轻飘飘的“欺他孤儿寡妇”所能概括的?
钟会虽然拿到了逮捕邓艾的诏令,但邓艾会不会就此伏诛,他并无把握。万一邓艾不死,日后又咸鱼翻身的话,势必会报复他。所以,钟会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有十足的把握将邓艾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