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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关于曹操从洛阳出逃这件事,罗贯中老先生兴许是觉得太过平淡,就在《三国演义》中演绎了一个情节,说曹操拿着司徒王允给他的一把七星宝刀,以献刀为名要刺杀董卓,结果险些被董卓察觉,只好把宝刀献上,然后纵马出逃。
这么虚构一下,故事自然是生动曲折了,只是逻辑上不太靠谱。试想,当时的董卓已是大权独揽,整个洛阳的兵马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曹操就算行刺得手,能溜得掉吗?这可不像当年行刺张让那么简单,拿只手戟挥舞两下就能把人唬住。
说白了,历史上的曹操若真敢这么玩,恐怕早就死在董卓刀下了,还做哪门子的乱世奸雄?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逞这种匹夫之勇,更不用说精明过人的曹操了。
逃出洛阳后,曹操一路东奔,不过他的目标并不是家乡谯县,而是距此不远的陈留郡(治今河南开封市东南)。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原因有三:
首先,他已下定创业的决心,要起兵讨伐董卓,所以不可能再回老家去当寓公;其次,陈留距洛阳仅四五百里,方便窥伺京师动向,可随时发兵进攻董卓;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任陈留太守的张邈是他过去的铁哥们儿,彼此知根知底,意气相投,可联手共同创业。
去往陈留的途中,曹操经过了一个地方:成皋。
这座东汉末年的十八线小县城,就是今天河南荥阳的汜水镇。曹操绝对没想到,他将在这个地方无意间制造出一桩血案。
这桩血案,就是杀吕伯奢一家。
凡是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对这个故事都很熟悉,但多数人可能不知道,这桩并不复杂的杀人案,在历史上其实有三个版本。这三个版本,陈述的杀人动机和案情经过都不尽相同,基本上就是一出“罗生门”,很值得我们玩味一番。
第一个版本,出自曹魏官员王沈所著的《魏书》:“太祖……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
第二个版本,出自西晋史家郭颁的《魏晋世语》:“太祖过伯奢。伯奢出行,五子皆在,备宾主礼。太祖自以背卓命,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
第三个版本,出自东晋史家孙盛的《杂记》:“太祖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凄怆曰:‘宁我负人,毋人负我!’遂行。”
三个版本的共同点,就是曹操的确杀了吕伯奢的家人。然而,曹操究竟为何杀人,这才是本案的焦点。
按照王沈的说法,是吕家人见财起意,要抢劫他的马匹和财物,曹操不得已才把他们杀了。果真如此的话,曹操属于正当防卫,顶多算是防卫过当,理应得到世人的谅解,就算把他拉上法庭,要让他负刑事责任,法官估计也会酌情从宽。
问题在于,王沈的说法可信吗?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王沈的身份背景。实际上,史学家只是他的第二身份,王沈的第一身份其实是曹魏的大臣,在曹髦(曹丕孙子)时代官居侍中。说白了,他就是曹魏公司的高管。我们能指望他一边领着曹家的高薪,一边写史揭露公司创始人曹老板的杀人罪行吗?
恐怕很难。
从司法实践的角度来看,一个案件中,与被告方存在利益相关的证人,其证言的真实性一向备受质疑,被法庭采信的概率也是很低的。
其次,王沈的证词,存在很大的逻辑漏洞。我们都知道,曹操本人就是练家子,身手相当了得,按照《三国志》的说法,叫“才武绝人,莫之能害”,所以当年刺杀张让才能全身而退。而按照王沈所言,他借宿吕伯奢家之时,身边还带了好几个骑兵侍卫。试问,吕家人的脑子得进多少水,或者事先吃了多少颗熊心豹子胆,才敢打劫曹操?况且当时曹操是在逃亡,神经高度紧绷,恐怕连睡觉都睁着眼睛,吕家人对他下手,不是找死吗?
综上所述,我们有理由认为,王沈在《魏书》中的说法可信度很低,极有可能是对曹操的袒护,甚至捏造事实。
排除掉最可疑的证词,那么事实应该就在后面的两个版本中。
郭颁的《魏晋世语》和孙盛的《杂记》都认为,曹操杀吕伯奢家人并非出于正当防卫,而是怀疑对方要害自己,所以先下手为强。但二者的区别也很明显:郭颁的说法可以认定为谋杀,孙盛的说法则倾向于误杀。
郭颁说,吕家人“备宾主礼”,也就是盛情款待了曹操,可曹操却恩将仇报,在没有任何可疑迹象的情况下,仅仅出于莫须有的疑心就把人家八口人全杀了。毫无疑问,这是妥妥的谋杀,所以郭颁的证词对曹操最为不利。
而孙盛虽然同样认为曹操杀了人,却提供了两个至关重要的案情细节:
首先,在案发前,曹操听到了“食器声”。按字面意思,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但历代史学家基本上都认为,这里指的应该是杀猪宰羊的磨刀声。而当时的曹操正在逃命,属于典型的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肾上腺素立马飙升,何况还听见了磨刀声。可以想见,曹操当时有多么惊恐和愤怒,于是来不及多想就把吕家人干掉了。可一杀完他才明白过来,原来人家是杀猪宰羊要款待他。
这就有了案发后的第二个关键细节,曹操发现自己杀错了,便凄怆地说了一句:宁可我对不起别人,也不能让别人对不起我。
如果孙盛提供的这两个细节属实的话,那么很明显,这是误杀。虽然理无可恕,但是情有可原。因为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都有可能产生误判,进而导致错误的行动。“凄怆”二字,就足以表明曹操发现自己铸成大错之后的悲伤和愧疚之情。
上述三个版本,王沈明显是在替曹操洗地,欲盖弥彰的味道太浓,最不可信;郭颁则是把曹操写得像个冷血杀手,仿佛杀人可以不需要理由,显然走了另一个极端,同样不足采信。所以,千百年来,人们普遍采信的都是孙盛的说法,因而才有这句“宁我负人,毋人负我”流传千古。
在此,有必要指出的是,大多数人记住的其实不是孙盛《杂记》里的这句原话,而是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写的那一句:“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这句其实是山寨版,是罗贯中对原版的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