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不演义 第一章 大汉帝国的黄昏(第1页)
三国不演义第一章大汉帝国的黄昏
奇葩天子的鸵鸟术
东汉,光和六年(公元183年)春。
三月二十一日,朝廷大赦天下。
这是汉灵帝刘宏即位的第十六个年头,也是他第十五次大赦天下。
是的,你没看错,几乎每年都来一次。纵观刘宏一生,在位二十一年,足足大赦了二十次天下。据《后汉书》记载,仅登基之初的建宁三年(公元170年)是例外,之后每年必赦,相当持之以恒,可以说是不死不休。
在中国古代,大赦天下本也是常事,但凡登基、改元、册封皇后什么的,通常都要赦一下,可像刘宏赦得如此频繁、如此一以贯之的,委实也不多见。
其实,刘宏也并不想把“大赦天下”当饭吃,可他不得不这么做。因为自从当上大汉天子,这个将近四百岁的老大帝国就仿佛开启了末日模式——外有鲜卑年年入寇,内有叛乱此起彼伏,还有干旱、洪水、蝗灾、瘟疫、地震、山崩、海啸等自然灾害,也跟约好了似的纷至沓来,轮番肆虐,把刘宏搞得很头大。
所以,刘宏只能频频以“大赦天下”来安慰臣民,顺便自我麻醉。到后来他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连京城有个民妇生了一对“两头四臂”的连体婴,感觉不祥的刘宏也要赶紧大赦一下(《后汉书·孝灵帝纪》:“洛阳女子生儿,两头四臂。”)。
都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老话诚不欺我。若是个别妇人生一两个怪胎倒也罢了,问题是连畜生们也跟着添乱。
就拿光和元年(公元178年)来说吧。这年四月间,中央官署“侍中寺”里有只母鸡竟突然变性,“雌鸡化为雄”,不但长出鸡冠还打起了鸣;六月,天子寝宫温德殿东边的院子里,突然有条十几丈长的“黑气”从天而降,目击者声称看见了一条龙;等到了冬天,洛阳坊间有匹马居然生下了一个人……不知道这是不是有人存心恶搞,反正《后汉书》是正儿八经把它载入史册了,《后汉书·孝灵帝纪》里白纸黑字写着:“是岁……京师马生人。”
刘宏被这一系列诡异事件弄得心神不宁,就责成大臣们做出解释。议郎蔡邕上奏:“这是上天对天子的告诫和谴责,因为天子亲近宦官、女子和小人。”
刘宏一听就很不爽,加上宦官头子大长秋曹节、中常侍王甫在一旁煽风点火,便把蔡邕打入了大牢,还准备押赴闹市砍头。后来有人替蔡邕求情,才改判为流放朔方。
蔡邕说天子亲近宦官,这事天下人都知道,算不上什么秘密,但很多事就是这样——他当领导的可以做,你做下属的就是不能说,敢说就死定了。
平心而论,“宦官乱政”并非灵帝一朝的特产,而是东汉王朝由来已久的一大痼疾。若究其病因,就不得不追溯到东汉历代天子的寿命问题。
东汉共有十三任正统皇帝(在安帝和顺帝之间,还有一位北乡侯刘懿做过半年多皇帝便去世了,正史未单独为其列传,故不被视为正统),光武帝刘秀活得最久,按周岁算,卒年62岁,之后就开始一路走下坡:明帝刘庄47岁,章帝刘炟32岁,和帝刘肇27岁。再往后的儿孙皇帝们,更是竞相刷新天子早亡的纪录:殇帝刘隆不到1岁,安帝刘祜31岁,顺帝刘保29岁,冲帝刘炳仅2岁,质帝刘缵仅8岁,桓帝刘志35岁;而我们眼前的这位灵帝刘宏,到头来也只活了32岁(一说33岁);少帝刘辩仅24岁,最后一位亡国之君献帝刘协,尽管一辈子活得战战兢兢朝不保夕,反倒是苦撑苦熬地挨到53岁才闭眼。
如果掐头去尾来算的话,中间的十一个皇帝平均寿命才24岁半。放在今天,也就大学毕业两年多,职场的门道还没摸清呢,就莫名其妙毙了命。
没有人知道东汉的天子们为何都那么短命,仿佛被下了什么恶毒的诅咒一样。
其实,东汉皇帝早亡的原因并不重要,就历史而言,重要的是研究这个现象所导致的后果。
翻开史书,我们不难发现,“东汉诸帝皆不永年”这一事实,直接导致了两个极其严重的政治后果:
一、外戚擅权;
二、宦官乱政。
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恶果?
道理很简单:天子早亡,自然膝下无子或仅有幼子,结果便是幼主即位。而幼主即位,母后自然要临朝听政,然后一帮外戚就会入主中枢、独揽大权。等到小皇帝慢慢长大,必然不甘心大权旁落,于是就与最亲近的宦官联手,诛杀外戚。宦官由此立下大功,遂取代外戚掌控大权,然后迫害忠良,祸乱朝政,种种倒行逆施比起外戚有过之无不及。没过多久,宿命降临,天子年纪轻轻又驾崩了,于是新一轮的“幼主即位、母后临朝、外戚擅权、宦官乱政”的戏码便再次上演……
整个东汉中后期差不多一百年的历史,基本上都是在这一毫无想象力的老套剧情中绕来绕去,求出无期。
用哲学家尼采的话说,这叫“永恒轮回”。
用中国老百姓的话说,这就叫“鬼打墙”。
于是,帝国政治就在这样一个令人无奈的死循环中渐渐糜烂。等交到灵帝刘宏的手上时,东汉王朝早已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烂摊子。
不过此刻,距离这个烂摊子的最终破产还有些时日,所以刘宏尚且可以慢慢折腾。
如果给中国历史上的皇帝做一个昏君排行榜,刘宏能进入前十,相信不会有太大争议。
至于上榜理由,除了前面提到的频繁大赦,其他随便列出几条,都足以令人大跌眼镜。
首先,就是公开卖官。
稍微了解中国历史的人都知道,“卖官鬻爵”向来是一种极其恶劣的腐败行为,历代统治者无不对此深恶痛绝,必欲除之而后快。然而刘宏偏偏反其道而行之,竟然堂而皇之地在宫中设立了卖官署,明码标价地公开出售各级官职:官秩四百石的卖价四百万,官秩二千石的卖价二千万,以此类推,一石官秩卖一万钱。
除了全自费的,还有半自费的。比如那些被朝廷征辟或地方察举的官员,想要走马上任,就得先交纳一半或三分之一的费用。
除了固定价格,还有浮动价格。比如要当一个地方的县令,就要视此地的财政收入和经济水平来厘定价格,一线的膏腴之地卖得贵,十八线小县城就便宜得多,品种多样,任君选购。
除了一次性付款,还可以办理分期还款。买官者若无法全额付清,可以先交首付就去上任,然后分期还款,当然还要加上贷款利息。总之,规则跟我们今天的按揭买房并无二致。以后要是有人跟你说,“按揭”这种玩法是西方经济学的发明,或者说是什么现代化的金融工具,你大可以拿这个证据去告诉他这不过是我们古代皇帝玩剩下的。
以上都是公开出售的,还有一种属于内部特惠,如果你有本事跟天子身边的人攀上关系(诸如宦官或奶妈之类),就能享受更大的优惠:三公之位,一千万;九卿之位,五百万。
就这样,“卖官”在灵帝一朝成了一项新型经济产业,“买官”也就成了一种全新的投资方式。不论你是商人还是农民,也不管是文盲还是流氓,只要凑够本钱,就可以买个一官半职,等到了任上再去拼命搜刮。
羊毛出在羊身上。可想而知,到头来,老百姓还是所有成本的最终承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