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原型机的心跳声(第1页)
九州歷11月3日宜城研发中心装配车间
晨光像刚被揉碎的金箔,从天际漫过来时,先给云层镶上一道暖边。风里还带著夜的清冽,却被这光烘得渐渐软了,拂过枝头的残露,坠在草叶尖上,折射出细碎的虹。远山先是淡墨似的剪影,被晨光一浸,慢慢洇出青黛色的轮廓,山腰浮著的雾像未乾的水墨,被风推得缓缓流动。近处的田埂上,沾著露水的麦叶支棱著,每片叶子都捧著一小团光,风过时,便齐齐倾侧,晃出一片碎银似的闪烁。河面像是铺满了揉皱的锦缎,晨光落进去,隨波轻轻晃,把岸边的芦苇影也染成金的。有早起的鸭群划开水面,尾跡拖出长长的碎金,惊起的水鸟掠过低空,翅膀沾著光,像掠过一串流动的星火。街角的石凳还留著夜的凉,晨光爬上去时,先吻亮了凳角的青苔,再一寸寸漫过粗糙的石面,把昨夜落下的银杏叶照得透亮,叶脉像用金线描过,连叶边的锯齿都带著温柔的锋芒。
周明远早已站在机械臂前,指尖捏著最后一颗轴承,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枚精密的钟表零件。当轴承稳稳嵌进关节凹槽,黄铜齿轮相触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像老式座钟的秒针掠过錶盘,带著时光沉淀的韵律。
他微微俯身,將耳朵贴近关节处细听,齿轮转动的嗡鸣均匀而绵长,隨即直起身,朝不远处的赵启年扬了扬下巴,眼里带著篤定的光:“启动算法试试。”
赵启年的指尖落在回车键上,力道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敲击的瞬间,林砚秋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机械臂末端——那里托著她亲手封装的储能模块,透明外壳里的有机凝胶泛著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在模擬-30c的低温环境中,仍保持著绸缎般流畅的流动性,没有一丝冻结的僵硬。当机械臂按预设轨跡完成180度翻转,她膝头笔记本上的传感器曲线突然跃起,划出一道完美的正弦波,波峰与波谷均匀得像用圆规画出,误差值稳稳停在0。003毫米,比最初的设计標准高出整整两个数量级,像一场精准到极致的舞蹈。
“加个扰动试试。”周明远从工具箱里摸出根铜丝,铜丝的末端被打磨得圆润光滑,他轻轻探手,让铜丝与机械臂末端相触,力道控制得刚好能產生细微的震颤。
赵启年的屏幕上,绿色的代码流瞬间加速,卡尔曼滤波算法如同一道敏捷的光,在扰动出现的剎那便做出响应。
修正曲线像一只灵活的手,稳稳托住突然偏移的轨跡,將误差拽回预设范围,流畅得没有一丝滯涩。“是姑苏评弹的节奏。”他忽然笑出声,指著屏幕上起伏的波形,眼底闪著孩童般的得意,“我把《枫桥夜泊》的曲谱转成了控制参数,你听这调整频率,是不是有三弦琴的味道?”
仔细听去,机械臂关节转动的“沙沙”声里,竟真藏著评弹弦乐的婉转韵律,轻重缓急间,仿佛能听见“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意境。
林砚秋的女儿扒在观察窗上,鼻尖贴著冰凉的玻璃,小手指在窗面跟著节奏点画,忽然扭头对身旁的江月说:“阿姨你听,像花花啃竹子的声音!咯吱咯吱,又轻又匀!”
江月刚要答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开发区管委会”的名字。接起视频邀请,画面里的王主任举著份文件,背景是管委会办公室的红旗,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省里的新能源专项评审组下周就到,你们这台原型机……能不能拿出个完整的演示?”
“能演示。”周明远的声音从机械臂旁传来,他指尖在控制面板上滑动,调出三维模擬图,蓝色的立体模型在屏幕上缓缓旋转,“我们加了林博士的应急供电模块,就算主电源突然中断,也能靠凝胶储能维持48小时不间断运行,稳定性经得起检验。”
林砚秋忽然俯身在机械臂底座摸索片刻,指著一处不易察觉的纹路:“那里有个桂花图案的凹槽,是我用分子烙印技术做的,每个模块都有,算个专属標记。”桂花的轮廓在金属表面若隱若现,像被时光悄悄刻下的印章。
暮色漫进车间时,穆春雨拎著食盒推开玻璃门,食盒盖刚掀开一条缝,姑苏藏书羊肉的香气便爭先恐后地漫出来,混著淡淡的黄酒味,瞬间驱散了车间里的金属冷意。周明远接过青瓷碗的手还沾著浅黄的润滑油,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喝第一口汤便红了眼眶——薑丝的微辛混著羊肉的醇厚,再裹上黄酒的绵长,与记忆里苏州冬夜,母亲端出的那碗热汤分毫不差,连暖意漫过心口的速度都一模一样。
赵启年的注意力却被食盒的衬纸吸引了,米白色的纸上印著片银杏叶,叶脉的纹路清晰得能数出每一条分支,竟与他算法里的路径规划图惊人地重合。“这纸……”他抬手抚过纸面,像在触摸一道跨越时空的密码。
“王老板特意找的老作坊印的。”穆春雨笑著递过筷子,筷子上还套著印著“苏”字的纸套,“他说你们这些搞技术的,连乡愁都带著参数,得用最精准的方式来装。”
深夜的装配车间,只剩下原型机的待机灯在静静闪烁,幽蓝的光像呼吸般明灭。
周明远调试完最后一组数据,抬头时发现林砚秋正用显微镜观察凝胶样本,屏幕上的分子排列整齐如队列;赵启年则趴在工作檯前,修改算法里的温度补偿係数,草稿纸上的公式被红笔圈了又圈。
三人的影子被设备指示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上慢慢交叠,像三条支流匯入同一片河。
江月站在走廊里看著这一幕,玻璃上映出她含笑的眉眼。忽然想起穆春雨午后说的话:“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冰冷的参数和数据,是藏在齿轮齿纹里的故乡,是溶在分子结构里的牵掛,是这些东西让机器有了心跳。”她摸出手机给王主任回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下周三,准时演示,我们的原型机,已经准备好展示它的心跳了。”
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层叶,金色的碎屑在夜风中打著旋,像无数个微小的齿轮在转动,轻轻推动著黎明,也推动著一场属於故土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