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跨海寻才路归巢的温度(第2页)
“告诉小妹妹,”江月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只要她来,阿姨天天带她去看花花,穆阿姨还会做更甜的桂花糖粥,甜到心里头。”
小女孩怯生生地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细若蚊蚋,却像颗小石子投进林砚秋眼底,漾开层层涟漪。她望著女儿的笑脸,眼里的犹豫渐渐融成一汪春水:“我向研究所请了长假,下个月带她回国看看。”
掛了电话时,窗外的夕阳正將天际染成琥珀色。
办公楼顶刚掛上的“神龙科技”四个鎏金大字,被余暉镀得愈发璀璨,像四颗即將燎原的星火。
江月望著那几个字,忽然想起穆春雨说过的话:“真正的科技强国,从不是引进多少技术,而是能把散落的人才,聚成一团能照亮长夜火。”
“走吧。“江月拎起包,金属链条轻响如风铃,“去接咱们的星星回家。“
九州歷10月7日幽州时间16:40
法兰克福机场的穹顶下,德语的低沉与英语的明快在广播中交替流淌,像两条缠绕的溪流漫过喧囂的大厅。穆春雨静立在舷窗前,目光穿过厚重的玻璃,落在停机坪上斜斜织就的雨丝里。
细密的雨珠敲打著机身,晕开一圈圈转瞬即逝的水痕,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出发前夜,江月將那只暖手宝塞进她行李箱时的模样。“德国这季的雨总带著股钻骨的凉,早晚温差能差出半季衣裳,你自小体寒,揣著它,总不至於在异乡冻著。”江月的声音还在耳畔,指尖划过暖手宝绒面的触感清晰如昨,而另一只手正將一柄姑苏特產的檀香扇轻轻推入另一个夹层,扇骨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这是给周博士的,记得他前年在视频论坛上说过,国外的香氛再名贵,也抵不过老姑苏巷子里飘了百年的檀香味,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
到达口的人群中,周明远的身影一眼便能辨认。深灰色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带在颈间系出標准的温莎结,皮鞋鋥亮得能映出天花板的灯影,唯有鬢角那几缕天然捲曲的髮丝,倔强地翘著,像极了江南水乡石板路上不肯服帖的青苔,带著挥之不去的温润。
当他的目光落在穆春雨手中那柄素麵檀香扇上时,先是瞳孔微缩,隨即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指节在镜片边缘泛起淡淡的红:“竟还能记得这些陈年旧事。”
“怎会不记得。”江月自然地接过他身侧的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轻得像嘆息,“你说过,国外的香薰总带著流水线的工业味,急吼吼地往人鼻腔里钻,哪比得上姑苏巷子里的檀香,是从老木头里慢慢渗出来的,绕著粉墙黛瓦能飘大半个城,绵长得能拴住人的魂。”
她仰头看他,眼角的笑纹里盛著暖意,“我们订了汉莎酒店,离你住的公寓不过三条街,晚上特意请了位梁溪师傅,他在姑苏名厨跟前学了三年,做的改良版松鼠鱖鱼,据说能吃出两种家乡味,可得请你好好品鑑。”
周明远的喉结在颈间轻轻滚动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穆春雨的目光掠过他紧握著行李箱拉杆的手,瞥见那根磨得发亮的红绳——平安符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却是姑苏寒山寺独有的样式,红绳上的结还是当年最时兴的“吉祥扣”,在异国的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九州歷10月7日
学术交流会设在博世集团总部的会议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法兰克福的工业园区,塔吊的剪影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周明远站在讲台上,讲解工业机器人关节精度控制时,穆春雨在台下逐行默读他ppt上的文字,数到第十七处“本土化改进建议”时,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顿——每一条建议都像精准的手术刀,直抵国內製造业最棘手的痛点。提问环节的灯刚亮起,江月便举起了手,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周博士提到的谐波减速器国產化难题,我们在宜城开发区的实验室刚引进了五轴联动检测仪,精度能稳定在0。001毫米,相当於头髮丝直径的六十分之一,不知您是否愿意抽时间去实地指导一番?”
周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里,会议厅的空调声仿佛都低了下去,然后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很乐意。”
交流会散场时,暮色已漫过落地窗。他们没有去预定的餐厅,而是跟著周明远走进了他住的公寓楼。四十平米的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面墙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左侧码著厚厚的机械工程专著,书脊上的外文烫金在灯光下闪著冷光;右侧却全是国內期刊,《九州机械工程》《智能製造》一本本码得整整齐齐,最新一期的封面上贴著鹅黄色便签,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铅笔的浅痕与钢笔的浓墨交叠,像是反覆推敲时留下的印记。
“这是我去年提交的专利申请。”周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基於磁流变液的柔性关节设计,材料成本能降低60%,特別適合国內的中小型製造企业。”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悵然,“在博世,这种『性价比导向的研发总是排在后面,他们更看重技术壁垒,而非普惠性。”
江月接过文件时,指尖触到纸张边缘的毛糙,像摸到了无数个深夜里反覆摩挲的温度。她忽然抬头笑了,眼底的光比檯灯更亮:“我们在宜城工业园区预留了两百平米的实验室,通风橱、力学试验机一应俱全。如果你愿意,这专利可以放在神龙科技孵化,所有收益一分不少全归你,我们只要一个优先使用权。”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玻璃窗上,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周明远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柄檀香扇上,扇面在灯光下泛著淡淡的黄,忽然开口:“明天去趟我母校吧,这个时节,苏大的银杏树该黄透了,风一吹,能铺满地的金。”
九州歷10月8日
申沪下飞机后,去姑苏的高铁上,阳光透过车窗在桌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穆春雨的手机轻轻震动,是林砚秋发来的消息:“已买好去成都的机票,小傢伙非拽著她画的熊猫画像,说要给花花当见面礼。”
配图里,稚嫩的涂鸦上,熊猫举著面小小的五星红旗,红得格外鲜亮。江月凑过来看了,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立刻订了成都大熊猫基地的vip参观券:“告诉林博士,我託了基地的饲养员朋友,保准让她女儿亲手给花花餵苹果,还是刚从树上摘的那种脆甜。”
苏大的银杏道上,金黄的叶子在风中簌簌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周明远蹲下身,捡起一片完整的落叶,阳光透过叶脉,在他手背上投下细密的纹路,清晰得像他设计的机械图纸。“当年在这里做毕业设计时,对著绘图板画了三个月,就想造一台完全中国產的机器人,”他站起身,风掀起他的衣角,眼里有光在轻轻跳动,“后来出国才知道,国外的月亮並不比家乡的圆,只是他们的產业链早跑了几十年,我们得追,得拼命追。”
“现在追还来得及。”穆春雨指著宜城方向。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片银杏叶放进西装內袋,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宝。
回程的飞机上,云层在舷窗外铺成无边的棉絮。周明远忽然从隨身包里取出个木盒,推到她们面前:“给你们带的见面礼,不值什么钱,却是我亲手做的。”打开盒子,三个黄铜製的齿轮静静躺著,齿纹间刻著“龙”字的篆体,笔画苍劲有力,“用的是国內產的h13热作模具钢,我自己在车间车的,硬度能达到hrc50,抗磨损得很。”
江月把齿轮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开,却仿佛能摸到內里滚烫的温度,那是一个工程师藏在精密数据背后的初心。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穆春雨在机场咖啡馆说的话:“这些海外的华裔科学家,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看著飘得远,其实根还繫著故土,只要给点合適的土壤和温度,转眼就能扎下根来,长出一片新绿。”
飞机穿过云层时,穆春雨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砚秋发来的定位——成都双流机场。照片里,小女孩举著熊猫画像,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背景里“九州海关”四个红色大字,在灯光下红得耀眼。
江月盯著那张照片看了许久,忽然转头对周明远笑,眼角的梨涡里盛著阳光:“咱们神龙科技的第一个技术研討会,不如就去成都开吧。请林博士讲讲储能材料的新突破,你聊聊工业机器人的柔性关节,正好让两个领域的智慧撞一撞,说不定能擦出些意想不到的火花。”
周明远低头摩挲著那枚黄铜齿轮,指腹划过“龙”字的刻痕,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好啊,我这几天正琢磨著,想用柔性关节技术改进储能设备的机械臂,理论上能提高30%的效率,正好跟林博士討教討教。”
舷窗外,云海翻腾如浪,阳光穿透云层,在机翼上镀上一层金边,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江月望著那片金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些散布在海外的华裔人才,就像散落在天上的星星,看似隔著遥远的星河,实则都朝著同一个方向闪烁——那是故乡的方向,是带著炊烟与灯火的,归巢的方向。
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行李的穆春雨,后者正將一枚小小的五星红旗徽章別在行李箱上,红色的旗面在灯光下艷如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