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便替你守好这人间（第1页）
消毒水的气息在独立病房里瀰漫，带著一丝冷冽的清苦。穆春雨半倚在床榻上，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目光轻轻落在围在床边的医生和专家身上。各种仪器的探头贴著她的皮肤，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无声地诉说著什么，金属器械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她记得父亲出门前的样子，鬢角的白髮被清晨的风微微吹动，手里攥著车钥匙，笑纹里盛著担忧：“爸去给你买城南那家的烧鸡，你小时候最馋这个，等你好点了就有得吃了。”
那时她还想摆手，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这么兴师动眾……”
话没说完，就被哥哥打断：“小妹你別管，听医生的。”
姐姐忙著给她掖好被角，眼里的红丝藏不住：“好好躺著，咱们都在呢。”
爷爷奶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胶著在她身上，像两尊沉默却温暖的雕塑。母亲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著她微凉的指尖，没说什么，只是眼神里的坚持，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原来被这么多人放在心尖上惦记著，是这样一种感觉。像寒冬里裹著厚厚的棉被，明明身侧有冰冷的仪器，心底却漫著一片柔软的暖意。她轻轻眨了眨眼，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忽然觉得，等父亲提著香喷喷的烧鸡回来时，或许自己真的能多尝两口呢。
思绪正漫著，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著一身寒气的父亲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拎著的保温桶还冒著热气。
“春雨，看爸给你带什么来了？”他声音里带著刻意压下去的急切，走到床边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女儿似的。
母亲连忙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混著料香便漫了开来，驱散了不少消毒水的味道。
“刚出锅的，老板特意多浇了勺滷汁，知道你爱吃这口。”父亲搓著手，眼里的红血丝比出门前更重了些，鬢角的白髮沾著点雪沫，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穆春雨的目光顿了顿，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快尝尝，还热著呢。”姐姐用小勺舀了块撕得细细的鸡肉，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滷汁的香气钻进鼻腔，带著熟悉的暖意，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穆春雨微微张口，鸡肉入口即化，咸淡恰到好处的滷汁在舌尖散开，暖意顺著喉咙一路往下，熨帖得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发酸。
穆春雨又吃了一大口。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大了，簌簌地落著，映得玻璃窗上一片朦朧。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还有家人低声的絮语，混著淡淡的肉香，构成了一幅温暖得让人心头髮软的画面。
她忽然觉得，隨时身在异国他乡，却让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被爱包裹的滋味。她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馨了。
吃完饭的穆春雨，在一家人关注之下，进入了梦乡。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像被晚风拂过的湖面，终於敛去了最后一丝波澜。眼瞼下的淡青被暖黄的灯光柔化，原本微蹙的眉峰也舒展开来，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悄悄淌过平和的弧度。
母亲刚替她掖好被角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著被单上阳光晒过的温软，生怕稍一动弹就惊散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父亲把吃剩的烧鸡骨细心收进餐盒，金属扣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眼角的笑纹里盛著满足，比刚才自己吃了两大块还踏实。
哥哥往墙角的加湿器里添了点水，汩汩的细响混著仪器规律的滴答，倒像支特別的催眠曲。姐姐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手里捧著笔记本，目光落在穆春雨恬静的脸上，仿佛这样守著，就能替她把梦里所有的惊扰都挡在门外。
爷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倒还带著几分当年伏案批阅文件时的端正。他没像寻常老人那样频频探头去看，只偶尔抬眼，目光从孙女脸上滑过，又落回自己交叠的手背上——那双手曾握过厚重的公文，此刻却轻轻搭著，指节分明的轮廓里藏著不易察觉的鬆弛，仿佛只要能这样坐著，便替她挡去了窗外所有可能的风雨。奶奶就坐在爷爷身旁的木椅上。
两位老人就这么静静坐著，像两座歷经岁月的灯塔，一个带著经世的沉稳，一个藏著探究世界的细致，此刻却都只为一道睡顏停泊，把所有的锋芒与智慧，都酿成了绕在病房里的、温厚的静。
然而就在这美好的画面中，穆春雨其实在装睡，她在回忆和加深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
胸腔传来的钝痛提醒著她这具身体刚从鬼门关闯回来——特种兵执行任务时的重伤休克，终究没能留住原主的灵魂。
而她春雨·繁，却在原主灵魂消散前占据了这具年轻的躯壳。
脑海里涌来的记忆碎片滚烫如烙印：爷爷穿著笔挺的军装，在国防部的会议室里拍板时的坚毅眼神，本该65岁就卸任的他，硬是为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多守了五年；
奶奶在实验室里戴著老花镜，指尖划过精密图纸时的专注，退休后那扇虚掩的书房门，总为深夜来请教的年轻人留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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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肩上的军衔闪著冷光，却会在回家时笨拙地给自己削苹果；
姐姐在国际谈判桌上舌战群雄，把兔子国的武器装备送往需要守护的地方，转身却会塞给自己最新款的游戏机……
她抬手抚上胸口，那里跳动的不仅是这具身体的脉搏，更承托著一份未竟的牵掛。
“造孽也好，宿命也罢。”她心中呢喃，“既然占了你的皮囊，便替你守好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