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警官2(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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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耕农对新华书店进水的记忆就像在昨天,当晚的桥子在场或不在场的证明,一同淹没在十年前的那场暴雨之中。去兴发镇的路上,陈警官不时想起曹耕农说,“年轻人睡著了,雷都打不醒。”
离开新华书店,小布对这边的路况不熟,陈警官开车,朝七孔桥那边的曾家村,现在的兴发镇疾驰而去。
坐在副驾驶上的小布笼罩在若有所思的神情之中,凭陈警官的直觉,小布肯定在想同一个问题,十年前的那个暴雨之夜,刘家桥到底干了什么?
经过七孔桥不久,道路开始收窄,车身上下一阵顛簸。小布忍不住他的“头脑风暴”,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吐槽。
“曹耕农看起来老实得不得了,本地人也一样撒谎。”
“把本地人三个字去掉。”
“曹老一样撒谎。”
“不要拿本地人说事,我最烦这点的,你知道。”
“好的,再不这样说了。”
“曹老哪点撒谎了?说来听听。”
“曹耕农说他当夜赶回新华书店,在一楼大厅排水捡书,不停叫著刘家桥的小名,刘家桥跑过来和他一起干活。您想想,那天晚上电闪雷鸣,中间还隔著两道门,睡梦中的刘家桥怎么可能听见曹耕农在喊他?”
“嗯,这不是曹耕农故意撒谎,他压根就不会想到,当天夜里刘家桥可能不是从房间,而是从外面跑进书店大厅。”陈警官內心讚赏小布注意到了这个关键细节,但不认为是曹耕农故意撒谎。
“假设那个夜里,刘家桥是从外面跑进一楼大厅,全身一定湿透了,这与从房间跑过来完全不一样,难道曹耕农一点都没有怀疑?”小布坚持自己的看法。
“曹耕农怀疑我们两个是警察吗?”陈警官问。
“没有,他觉得我们两个慕名来参观。”小布点头。
“你想想,当年的刘家桥对赏识提携他的徐老编辑,以及待他不薄的校对同事涂和平,都心生不满,但是和曹耕农同居一室达六年之久,正是因为曹耕农的热情善良单纯,所以在他的传记里附上了两个人的合影。曹耕农是一个本地生本地长的山里人,不习惯把人和事往坏里想,他的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怀疑二字。”在內心深处,陈警官不希望一个外地的年青人用那样的眼光去看一个纯粹的本地人。
“热情善良单纯,这不假,还有一点愚昧吧。”小布仍然不给本地人面子。
“话说回来,如果刘家桥当年察觉出曹耕农怀疑他当晚的行踪,曹耕农可能会处於危险之中,曹耕农的愚钝也许救了他。”这句话道出了陈警官警察生涯之痛,人不聪明有时会保护自己,不知道刚刚上道的小布会作何感受,小布不再出声反驳陈警官。
去兴发镇的道路重又宽敞起来,沿途两边是规划好的户型,一排清一色的三层小楼。当地人在马路边叫卖土特產,宽阔的马路一直延伸至镇中心,曹耕农家也是一栋三层砖瓦楼。
陈警官把车停在马路对面,从车上下来,对面一只大黄狗朝这边张望,但这只狗不像一般的狗见到陌生人靠近会叫唤。
陈警官没做停留,转身向来时的方向步行。小布以为来曹耕农家中打探情况,没想到陈警官却向老县城方向走去,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敲了敲脑袋,顿时明白过来,陈警官开车来这里,是为了测试步行回新华书店需要花多长时间。
十年前那场暴雨是晚上九点零五分开始下的,康胜医生被害时间大约在十点半左右。按照曹耕农的说法,那天晚上他呆在家中养病,雨越下越大,他预感书店会因积水而被淹,拖著生病的身子从这里开始出发。陈警官推算曹耕农出发的时间是下雨后一个小时,也就是十点过五分左右,他赶到书店会是什么时间点呢?如果成立,就可以推算出刘家桥赶回书店的时间,从而推断刘家桥当年是以什么方式赶回书店的。一路上,陈警官和小布不再说话,想像中曹耕农在那个雨夜的速度,往新华书店的方向赶去。
当两位警官再次回到七孔桥上时,小布抢先抬起腕錶,大声说道,“陈警官,我们用了五十五分钟,如果加上那个晚上,夜黑雨大,曹老患病,虚弱上了年纪,估算曹耕农比我们多用三十分钟的话,曹老大概於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赶到书店,我们再加上刘家桥比曹耕农到书店大约晚十分钟,这样子,就可以推算出,刘家桥当年赶回书店的时间大约是在当晚十一点五十分。康胜医生被害是当晚十点三十分左右,这中间相差大约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当年的县城就巴掌大一块地方,假设他作案后赶回住地,如果用时是一小时二十分钟,那么很显然他不是乘车,也不是骑车,甚至不是步行赶回书店,而是躲起来,然后再回到书店,显然不大可能。”小布的神態像一个老练的侦探,连脚下的七孔桥都能体会到他沉浸在模仿福尔摩斯的感觉里。陈警官拧著自己的下巴,他认可小布画出的“时间线”,“那么大的雨,別说在街上跑,就是在街上走,也会引起行人的注意吧?”陈警官知道康胜医生遇害后,警局对每个交通要道、每个十字路口、每名街上的行人、每台行驶的车辆倒查了一遍又一遍,陈警官可以排除当年那个夜晚刘家桥至少没有经过这座七孔桥,刚才兴致勃勃的小布瞬间又变得消沉,好像一件可能的事又变得不可能了。
“小布,你有什么东西落在曹耕农房子了吗?”陈警官突然问小布。
小布一时摸不著头脑,把隨身携带的小包捏了又捏:“没有什么东西啊!”
“那我们去问问曹耕农,你有什么东西忘在他那儿了?”陈警官再次大步迈向新华书店的大门。
从七孔桥上看,新华书店大楼犹如战爭时期的“桥头堡”,在夕阳的余辉里四四方方厚重敦实的造型,仿佛里面不仅仅是书,而是书中装满了沧桑感。陈警官带著小布再次穿过一楼大厅,从一扇木质后门来到书店后面的平房前,正在做饭的曹耕农看见陈警官和小布有点吃惊,没想到一天之內他们连来两次,但很快便热情招呼来人进屋,挽留一起吃晚饭。
小布弯腰从一个角落里“捡起”一张身份证,说自己的身份证“不小心掉这儿了”,这次回来是找身份证的。
曹耕农炒菜散发出香味,陈警官和小布对碰了一下眼神,一边说著,“这怎么行,太麻烦您了”,一边从房间找来两个高低不一的凳子,一起围坐在一张低矮的小桌边。
也许是好久没人在这间屋子里陪著吃饭,曹耕农比平日多炒两个小菜,在柜子里翻出一瓶散装的粮食酒。
小布顶不住先伸筷子,小布这个贪吃的动作让曹耕农想起了什么,笑著说道:“桥子也是这样,年轻人不经饿,抢饭吃呢。”
小布电击一般把伸出的筷子缩了回来。曹耕农更是笑出了声,指著小布手中端著的饭碗说,“这只碗口大,桥子当年也是用这只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