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节 后燕分裂灭亡(第1页)
第八节后燕分裂灭亡
从来北狄之强盛,大率由于互相并兼。自刘显破而拓跋氏之旧业复,卫辰亡而其累代之大敌去,其势既日张矣;而道武又频年征讨北方诸部落,自登国三年至天兴元年,皆见《本纪》。得其畜足以为富,得其人足以为强,其势遂不可制。然中原之虚实,究非拓跋氏所深悉;慕容氏虽亟战兵疲,使其按兵不动,拓跋氏亦未敢遽犯之也;乃轻率出兵,而又任一不知兵之慕容宝,弟子舆尸,而灭亡之祸,遂迫眉睫矣。
慕容垂灭慕容永之明年,为晋大元二十年,命其子宝伐魏,大败于参合陂。见第三章第八节。是役也,据《晋书·载记》:宝及垂子农、麟,众凡八万,而德及垂兄子绍,以步骑万八千为后继。魏闻宝将至,徙往河西。宝进师临河,惧不敢济。还次参合。忽有大风,黑气状若堤防,或高或下,临覆军上。沙门支昙猛言于宝曰:“风气暴迅,魏师将至之候,宜遣兵御之。”宝笑而不纳。昙猛固以为言,乃遣麟率骑三万马后殿。麟以昙猛言为虚,纵骑游猎。俄而黄雾四塞,日月晦明。是夜,魏师大至。三军奔溃。宝与德等数千骑奔免。士众还者十一二。绍死之。
据《魏书·本纪》:则宝以是年七月,来寇五原。见第三章第八节。帝遣许谦征兵于姚兴。先是慕容永来告急,遣陈留公元虔救之,因屯秀容。后魏县,郡亦治焉。北秀容,在今山西朔县西北。南秀容,在岚县南,即尔朱氏所居也。
其明年,大元十九年。又使东平公元仪屯田于河北五原,至于棝阳塞外。见上节。及是,元仪徙据朔方。见第三章第八节。八月,帝亲治兵于河南。九月,进师。是时元虔五万骑在东,以绝其左;元仪五万骑在河北,以承其后;略阳公元遵七万骑,塞其中山之路。十月,辛未,宝烧船夜遁。十一月,己卯,帝进军济河。乙酉,夕至参合陂。丙戌,大破之。
《宝传》云:寅烧船夜遁。是时河冰未合,宝谓大祖不能渡,故不设斥候。十一月,天暴风,寒,冰合。大祖进军济河。留辎重,简精锐二万余骑急追之。晨夜兼行。暮至参合陂西。宝在陂东,营于蟠羊山南水上。靳安言于宝曰:“今日西北风劲,是追军将至之应,宜设警备,兼行速去,不然必危。”宝乃使人防后。先不抚循,军无节度,将士莫为尽心。行十余里,便皆解鞍寝卧,不觉大军在近。前驱斥候,见宝军营,还告。
其夜,大祖部分众军。诸将罗落东西,为掎角之势。约勒士卒,束马,口衔枚无声。昧爽,众军齐进。日出登山,下临其营。宝众晨将东引,顾见军至,遂惊扰奔走。大祖纵骑腾蹑,大破之。有马者皆蹶倒冰上,自相镇压,死伤者万数。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羁;遗迸去者,不过千余。生禽其王公、文武将吏数千;获器甲、辎重、军资、杂财十余万计。案燕是役,兵数不盈十万,元虔等果有十七万骑,罗其三面,尚何必征师于姚兴?大祖之蹑慕容宝,不过二万余骑,虽云简锐轻行,然代北饶于马骑,岂有舍大兵不用之理?
《魏书·张兖传》言:宝来寇,兖言于大祖曰:“宝乘滑台之功,因长子之捷,倾资竭力,难与争锋。愚以为宜羸师卷甲,以侈其心。”大祖从之,果破之参合。是知魏人此时,众寡强弱,皆与燕不侔,《魏书·本纪》之言,必非实录也。
魏人获捷,实在避其朝锐,击其暮归,遂获乘天时之利;而宝自七月进兵,至于十月,既不能见可而进,又不能知难而退,遂至锐气隳尽,为敌所乘,其不知兵可知;一时警备之不周,盖尚其次焉者矣。是役在魏人亦为意外之捷,然魏人累世觊觎中原,至此,则益启其窥伺之心,遂为大举入塞之本。其于魏事,实为一大转折。道武时开化尚浅,《魏书》所记年号,疑多出后来追拟,于是年纪元为皇始,实有由也。
《晋书·慕容垂载记》曰:宝恨参合之败,屡言魏有可乘之机。慕容德亦曰:“魏人狃于参合之捷,有陵大子之心,宜及圣略,摧其锐志。”垂从之。留德守中山,自率大众出参合。凿山开道,次于猎岭。胡三省曰:“在夏屋山东北,魏都平城,常猎于此。”案夏屋山,在今山西代县东北。遣宝与农出天门。慕容隆、慕容盛逾青山,胡三省曰:“青岭即广昌岭,所谓五回道也。其南即厓刺天,壁立直上,盖即天门也。”案五回岭,在今河北易县西南。袭魏陈留公泥于平城,泥,《魏书·本纪》作虔。陷之,收其众三万余人而还。垂次参合,见往年战处,积骸如山,设吊祭之礼。死者父兄,一时号哭。军中皆恸。垂惭愤呕血,因而成疾。乘马舆而进。
过平城北三十里,疾笃,筑燕昌城而还。《水经注》:在平城北四十里。宝等至云中,闻垂疾,皆引归。有叛者,奔告魏曰:“垂病已亡,舆尸在军”;魏又闻参合大哭;以为信然,乃进兵追之,知平城已陷而退。垂至上谷之沮阳,死。沮阳,汉县,在今察哈尔怀来县南。
据《魏书·本纪》:垂之来攻,在大元二十一年三月。元虔既死,垂遂至平城,西北逾山结营。闻帝将至,乃筑城自守。则垂于是役,颇有犁庭扫穴之志,因疾笃而远;然其还师仍有警备;故魏之追师不敢逼也。此亦可见慕容宝以不知兵而败,而非其兵力之不足用矣。然燕于是役,实无所获,其气弥挫,而魏之势乃愈张;更有内乱授之以隙,而败亡之祸,不可逭矣。
慕容垂死于大元二十一年四月。宝匿丧,还至中山,乃僭立。垂临死,顾命以宝庶子清河公会为宝嗣,而宝宠爱少子濮阳公策,意不在会。宝庶长子长乐公盛,自以同生年长,耻会先之,乃盛称策宜为储贰,而非毁会。宝大悦。访其赵王麟、安阳王隆。麟等咸希旨赞成之。宝遂与麟等定计,立策母段氏为皇后,策为大子。时年十一。盛、会进爵为王。
是岁六月,魏遣将攻宝广宁大守刘亢埿,斩之。广宁,见第四章第二节。徙其部落。宝上谷大守慕容普邻捐郡奔走。八月,珪大举攻宝。南出马邑,踰于句注。马邑,见第三章第八节。句注,见第二章第二节。别将封真袭幽州,围蓟。见第四章第二节。九月,珪至阳曲,见第二章第二节。宝并州牧辽西王农弃城遁。宝引群臣议之。
中山公苻谟曰:“魏军强盛,若逸骑平原,殆难为敌,宜杜险拒之。”中书令畦邃曰:“魏军多骑,马上斎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待之。不过六旬,自然穷退。”尚书封懿曰:“今魏师十万,天下之勍敌也。百姓虽营聚,不足自固,是则聚粮集兵,以资强寇;且动众心,示之以弱。阻关距战,计之上也。”慕容麟曰:“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自完守设备,待其弊而乘之。”于是修城积粟,为持久之备。
十月,珪出井陉。在今河北井陉县东北,与获鹿县界。十一月朔,至真定。汉国,今河北正定县。自常山以南,守宰或走或降,惟中山、邺、信都三城不下。常山,见第三章第四节。信都,见第四章第二节。珪遣元仪五万骑攻邺,王建、李栗攻信都,而自进军围中山。不克,走之鲁口。见第五章第六节。
隆安元年,正月,围信都。宝冀州刺史宜都王慕容凤逾城走,信都降。宝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出攻魏,次于曲阳柏肆,败还。《晋书·载记》云:宝闻魏有内难,乃尽众出距。步卒十二万,骑三万七千,次于曲阳柏肆。魏军进至新梁。宝惮魏师之锐,乃遣征北隆夜袭魏师,败绩而还。魏军方轨而至,对营相持。上下凶惧,三军夺气。农、麟劝宝还中山,乃引归。魏军追击之。宝、农等弃大军,率骑三万奔还。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于道。宝恐为魏军所及,命去袍杖戎器,寸刃无返。《魏书·本纪》云:宝闻帝幸信都,乃趋博陵之深泽,屯滹沱水。二月,帝进幸杨城。丁丑,军巨鹿之柏肆坞,临滹沱水。其夜,宝悉众犯营。燎及行宫,兵人骇散。帝惊起,不及衣冠,跣出击鼓。俄而左右及中军将士,稍稍来集。帝设奇阵,列烽营外,纵骑冲之。宝众大败。戊寅,宝走中山。柏肆之役,远近流言,贺兰部帅附力眷,纥突邻部帅匿物尼,纥奚部帅叱奴根聚党反于阴馆。南安公元顺率军讨之,不克,死者数千。诏安远将军庾岳还讨叱奴根等,灭之。顺者,昭成孙,地干之子也。其《传》云:留守京师。柏肆之败,军人有亡归者,言大军奔散,不知大祖所在。顺闻之,欲自立,纳莫题谏乃止。是役,燕盖诇知珪营所在,悉力攻之,使能禽斩珪,事势必大变,惜乎其功亏一篑也。曲阳,汉上曲阳县,今河北曲阳县,时为巨鹿郡治。柏肆坞,在今河北藁城县北。新梁,未详。博陵,见第三章第三节。深泽,汉县,在今河北深泽县东南。杨城,《郡国志》在中山蒲阴县,蒲阴,在今河北完县东。阴馆,见第三章第八节。
三月,珪至卢奴。汉县,为中山郡治,《元和志》云:后燕都中山,改为弗违。宝遣使求和,请送元觚,割常山已西,许之。已而宝背约。辛亥,魏围中山。其夜,燕尚书慕容皓谋杀宝立麟,事觉,与同谋数十人斩关奔魏。麟惧不自安,以兵劫左卫将军北地王精,谋率禁旅弑宝。精以义距之。麟怒,杀精,出奔丁零。盖翟氏之部落。
初宝闻魏之来伐也,使慕容会率幽、平之众赴中山。麟既败,宝恐其逆夺会军,将遣兵迎之。麟侍郎段平子自丁零奔还,说麟招集丁零,军众甚盛,谋袭会军,东据龙城。宝与其大子策及农、隆等万余骑迎会于蓟,以开封公慕容详守中山。会步骑二万,迎宝蓟南。宝分其兵给农、隆。遣西河库辱官骥率众三千,助守中山。幽、平之士,不乐去会,请曰:“清河王天资神武,权略过人,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大子、诸王,止驾蓟宫,使王统臣等,进解京师之围;然后奉迎车驾。”宝左右谮而不许。众咸有怨言。
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而告会曰:“兵已去手,恐无自全之理。盍诛二王,废大子,大王自处东宫,兼领将相,以匡社稷。”会不从。宝谓农、隆曰:“观会为变,事当必然。宜早杀之。不尔,恐成大祸。”农等固谏,乃止。
会闻之,弥惧,奔于广都黄榆谷。胡三省曰:广都县,魏收《地形志》属建德郡,在汉白狼县界,隋省入柳城县。白狼,见第五章第二节。遣仇尼归等率壮士二十余人分袭农、隆。隆见杀,农中重创。既而会归于宝。宝意在诛会,诱而安之。潜使左卫慕容腾斩会,不能伤。会复奔其众。于是勒兵攻宝。宝率数百骑驰如龙城。会率众追之。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大子。宝弗许。
会围龙城。侍御郎高云夜率敢死士百余人袭会,败之。众悉逃散。会单马奔中山,逾围而入。为慕容详所杀。详僭称尊号。荒酒奢**,杀戮无度。诛其王公已下五百余人。内外震局,莫敢忤视。四月,魏以军粮不继,罢邺围。五月,复罢中山之围。城中大饥,公卿饿死者数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