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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在荒诞中弃绝希望挺身反抗(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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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承认自己处于人生弧线的某一时间点上,从而表明他应当走完全部路程。他从属于时间了,不免心生恐惧,确认了时间是他的死敌。明天,他盼望明天,而他全身心本该拒绝的。肉体的这种反抗,就是荒诞。

为何加缪认为“盼望明天”将引发肉体的反抗?因为“明天”同样意味着一种加缪试图抗拒的“希望”,把一切交给明天,等于放弃今天。在《西西弗神话》中他并未就此展开论证。不过他在20世纪30年代的散文中,曾对此做过详细论述,其核心便是“身体与瞬间的真相”:“这个真相会渐渐腐烂,其中覆盖着他们不敢正视的苦涩与高贵。”[22]身体必将腐烂,但它却是人类生命中体验世界的唯一媒介。瞬间必将逝去,但我们所有的幸福时刻都孕育于中。二者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成为一组同义词,互为对方的补充。正如他早年写下的:“这便是我对生活的满腔爱意:一种对那些也许将离开我的事物所怀有的无声**,一种火焰中的苦涩。”[23]在意识到人类的肉身必将腐烂时,便同时意识到必须在当下珍惜每一个一去不返的瞬间。人类必将在泥土中渐渐腐烂的身体,在加缪看来正是对永恒的驱逐和对当下的确证。对加缪而言,“当下”并非意味着人们寻常所说的达到结果之前值得珍惜或回味的一个个过程,因为当下的体验本身就是他所追求的结果。所以,肉体对应当下,对应今天,而不是所谓“明天”。不能把一切推到明天,必须把握今天,赢得当下。放弃今天,盼望明天,必然导致肉体的抗拒,引发荒诞。

无论最普遍的外部生活还是最寻常的内在体验,荒诞都可能与我们猝然相遇。除此之外,面对现实的冷漠与世界的荒诞,人类对统一性与明晰性的需求无法得到满足,造成天然的矛盾。在人类对理性的向往与世界本身的非理性产生冲突之时,荒诞诞生了。面对如此多种类型的荒诞,人类的思想与智慧势必需要做出回应。由此加缪提及了一系列思想家——雅斯贝尔斯、海德格尔、克尔凯郭尔、舍斯托夫、舍勒、胡塞尔,他们“活跃在逻辑和道德领域,以不同的方法,或者抱着不同的目的,不遗余力地阻挡理性的阳关大道,要重新找到直通真理的路径”。在加缪看来,这是一批对荒诞产生了共同感受并且直面荒诞的思想家。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共同氛围”。从雅斯贝尔斯到海德格尔,从克尔凯郭尔到舍斯托夫,借助对他们的分析,加缪指出,在理性已无法彻底解释世界、生活已经被荒诞侵入的情境下,在废墟中寻找出路的努力极其必要而且紧迫。

《哲学式自杀》

在加缪看来,上面提及的一系列思想家,他们虽然已经对于荒诞产生清醒的认识,却未能将思考贯彻到底,反而最终回避了问题,浪费了荒诞能够带来的真正教益,这便是第三节《哲学式自杀》的主题。“荒诞”作为《西西弗神话》的核心关键词,其词源最早可以追溯至罗马帝国时期基督教神学中的一句拉丁语名言:“Credoquiaabsurdum”(我相信因为这荒诞)[24]。加缪在阿尔及尔大学攻读哲学本科学位期间,便接触过这种非理性的悖论式论证。他在舍斯托夫等人的思想中看到了类似的变体。加缪在行文中这样评述:

舍斯托夫说道:“唯一真正的出路,恰恰就在人类判断没有出路的地方。否则的话,我们还需要上帝干什么?大家转向上帝,只为获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至于办得到的事,有人就足够了。”假如存在舍斯托夫哲学的话,那么我很可以说,他的哲学就由这段话全部概括了。舍斯托夫满怀**,分析到最后,却发现了一切存在的根本荒诞性,可是他不说“这就是荒诞”,而是说:“这就是上帝,还是信赖他为正理,即使这个上帝丝毫也不符合我们理性的范畴。”……这个上帝的伟大,就在于他不合逻辑。他的证据,就是他的非人性……舍斯托夫就是这样,接受荒诞和荒诞本身是同时发生的。确认了荒诞,就是接受了荒诞。舍斯托夫思想的逻辑不遗余力,就是揭示荒诞,以便让荒诞带来的巨大希望同时涌现出来。

当理性无能于继续解释世界,便跃向非理性,用理性的失败去证明信仰的正确,最终引向“我相信因为这荒诞”式的悖论,收取一个宗教意味的彼岸“希望”,这样的“希望”是加缪最为抗拒和痛恨的。从荒诞感和荒诞经验出发,却得到一个这样的结果,在加缪看来完全不可接受。在加缪眼中,舍斯托夫在理解荒诞、揭示荒诞的同时,也彻底接受了荒诞、倒向了荒诞,甚至加强了已有的荒诞。所以,舍斯托夫没有真正解决问题,而是绕过了问题、回避了问题。“荒诞如果存在,那就存在于人的世界中。荒诞的概念从转化为永恒跳板的那一刻起,就不再联结人的清醒认识了。荒诞不再是人确认而又不认同的这种明显事实了,回避了斗争。人融入荒诞,在这种融合中,抹去了自身的根本特征,即对立、撕裂和离异。这一跳空,就是一种逃避。”在加缪看来,舍斯托夫最终投身于这种神学式的信仰逻辑,就是背弃了人类尝试理解世界的根本需要,他通过跃向上帝完成对理性的否定,实际抵达的却是一种思想的自毁。克尔凯郭尔的路径亦是如此。加缪提出:“我若是坚守存在哲学,就会明白全部存在哲学无一例外,都向我提议逃离。存在哲学的哲学家们,从理性废墟上的荒诞出发,在一个封闭的并限制人的世界里,运用一种奇特的推理,神化了压垮他们的东西,并在剥夺他们生存条件的环境中找到一种希望的理由。这种勉为其难的希望,在所有人那里都有宗教的本质。”对于把“上帝已死”作为人生预设的加缪而言,此类思想中的宗教本质不可接受。在这里,有一个细节需要读者特别注意。加缪将舍斯托夫、克尔凯郭尔等人的思想称为“存在哲学”(laphilosophieexistentielle),绝不可将其与日后以萨特为代表的“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e)混为一谈。存在哲学,在思想史中特指一种“二战”前的非理性思潮,以舍斯托夫为代表。舍斯托夫的非理性主义通过破坏从柏拉图到胡塞尔的理性哲学体系,从荒诞经验中引出一种神圣的信仰维度,遭到加缪的坚决反对。至于萨特式的存在主义,与《西西弗神话》没有直接关联,《存在与虚无》出版于1943年,加缪在构思过程中并未参阅。只能说两本著作呈现出时代的共有氛围,分享着一种思想的默契。随笔出版后,加缪也明确表示过自己不是一个存在主义者。在思想根源处,加缪认为世界存有先天本质——亦即上文所谓“身体与瞬间的双重真相”——并非如萨特一般认为,一切都是后天的生成与选择,不认为历史或者人生必须在完结之时才能定义和评价,相反生命的价值已经被包含在每一个生命瞬间之中,值得付出加倍的热爱。加缪的世界里有一颗坚实的果核,这颗果核来自他质朴的生活经验,来自他双眼的注视与双手的抚摩,不是纯粹的逻辑思辨,不是巴黎高师天之骄子们的清谈玄思。这也是为何加缪同样否认自己是“一个哲学家”,虽然他的著作并不缺少抽象思维。在1945年的一次访谈中,加缪直白地说道:“我不是一个哲学家。我对理性不够信任,无法信服某种体系。让我感兴趣的,是去了解应该如何做人。更具体地说,当我们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理性时可以怎样做人。”[25]所以,相比抽象思辨,加缪更关心如何具体地“做人”,他谈论问题的方式,也总是以其个人生活经验作为出发点。加缪的言说方式更类似于伦理学家。《西西弗神话》中的种种探讨,也始终围绕着人生在世应该如何行为处事这一核心伦理诉求徐徐展开。

在对舍斯托夫与克尔凯郭尔的思想进行批判之后,接着,加缪又谈起另一类思路,由胡塞尔与现象学家所代表。加缪认为:

现象学不肯解释世界,只想成为过来人的一种描述……不是用一种事物解释所有事物,而是用所有事物解释所有事物。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差异。这些理念或者这些本质,固然是意识每次描述之后“推出来”的,作者还不想使之成为完美的模式,但是肯定它们直接出现在认知的各种材料中。再也没有唯一能解释一切的理念了,只有赋予无限对象以一种意义的无限本质。世界静止不动了,可是也明晰了。柏拉图的现实主义变为直观直觉了,但总归还是现实主义。克尔凯郭尔陷入了他那上帝的深渊,巴门尼德则将思想推入单一中。而在这里,思想又投入一种抽象的多神论里。

很显然,加缪对现象学的理解与现象学在思想史中的真正价值相去甚远。不过,加缪的这一误读也充分体现了他的真实意图:在他看来,胡塞尔的现象学理论虽然表面上将一切明晰化,却也使一切变得简单,停留在事物表面,理性貌似大获全胜,终于得以解释世界的一切,实质却是一种由理性绝对主导的简化,无视或者抹杀了世界的非理性维度。“对我来说,这丝毫也没有改变什么。我在这里找到的,绝非那种对具体的喜好、人生状况的意义,而是一种智力主义,相当有恃无恐,要将它自身的具体普遍化。”在加缪眼中这样的思路同样不可接受。

加缪认为:“荒诞既不寓于人,也不寓于世界,而在于两者一起出场。”“一边是人的呼唤,另一边是世界毫无理性的沉默,这两者对峙便产生了荒诞。”如果说舍斯托夫的理论取消了人对理解万物的欲求和呼唤,把一切交给上帝,从而使荒诞不再寓于人,那么胡塞尔的理论则磨灭了世界无理性的沉默,将其还原为一种静态的极端理性,令荒诞不再寓于世界。“一边是现实的极端理性化,势欲将现实拆分成理性型范,另一边则是现实的极端非理性化,势欲将现实神化。”加缪将这两类思维通称为“哲学式自杀”,它们都没有把荒诞逻辑坚持到底。

由此可知,《哲学式自杀》一节,是《西西弗神话》中的“反题”,是加缪认为需要避免的思维状态,是思想在荒诞中迷失的失败范例。而加缪心中的“正题”,亦即荒诞推理的正确方式,便是下一节《荒诞的自由》。

《荒诞的自由》

正是在这一节中,加缪明确回答了全书开篇便提出的问题——自杀。他这样写道:

谈自杀之前,先得了解,人生是否有意义,是否值得一过。在这里似乎正相反:人生正因为没有意义,就更值得一过。人生经历一种体验,遭遇一种命运,就是完全接受。然而,知道这命运是荒诞的,人就不会去经历了,除非自己千方百计,要把意识认清的这种荒诞保持在面前。否定荒诞赖以生存的对立项中的一项,就是逃避荒诞。取缔有意识的反抗,也就是回避问题。持续革命的主题,就这样转移到个人体验中了。生存,就是让荒诞随之生存。让荒诞生存,首先就是正视荒诞……相反,荒诞只有当人背离它时才会死去。因此,唯一前后一致的哲学立场之一,就是反抗。反抗,就是人同自己的茫然、不解永恒的对抗……反抗,即时时刻刻都质疑世界……反抗,就是人时时刻刻面对自身。反抗不是憧憬,反抗不抱希望。这种反抗,仅仅是确认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但是缺少本应伴随这种确认的听天由命……可能有人以为,自杀紧随着反抗。其实不然。因为,自杀并不表明反抗的逻辑结局。自杀因意味着首肯,恰恰同反抗背道而驰。自杀,同跳跃一样,接受了自己的局限性……这种反抗将自身的价值给予人生。反抗贯穿人生的始末,恢复了生存的伟大……人类的自尊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景观。一切贬低在此都将毫无意义。这种精神自律的守则,这种由万事万物锻造而成的意志,这种直面的态度,这一切中包含着某种强大而独特之处。现实的非人性造就了人的伟大,削弱这种现实,也就同时削弱了人自己。于是我明白了为何这些学说在向我解释一切的同时却让我变得衰弱。它们卸下了我生命的重担,而我本该独自背负。

加缪的这一论断可谓整部《西西弗神话》的题眼,也是对其个人观点最为明确的表达。加缪提出两条基本行为准则:第一,对荒诞保持清醒的意识,不回避,不躲闪,不掩饰,不美化;第二,绝不因荒诞存在而放弃人生,而是以反抗的态度逆流而上。加缪认为,意识到人类有死的人生,并不意味着生命意义的消解,对荒诞的反抗本身,将重新创造意义。人与世界的疏离造成了荒诞,这是每一个现代人必须正视的“命运”,更是每一个勇者必须承担的痛苦;而当他们坚定地再一次踏入世界,这便是他对荒诞命运的反抗,人生的意义因此诞生。抓住这一点,便抓住了加缪在整部随笔中的根本诉求。

加缪将对荒诞的意识与反抗树立为面对荒诞的根本行动原则——“意识和反抗,这类拒绝与弃世背道而驰。人心中一切难以克制的、**澎湃的力量,无不激励意识和反抗同他的生活较劲。”紧接着,加缪强调,既然荒诞已经一劳永逸地消解了希望,崩碎了彼岸,灭绝了上帝,它便将一切迫入对当下的聚焦之中。“荒诞在这一点上启发了我:不存在明天。”永恒,就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加缪决然驱离。这便连缀起加缪在《荒诞之壁》中对明天的抗拒与对今天的执着。于是一种**诞生了,这种**漠视未来,试图探索现有的一切,这再次与品达的题词联系在了一起。“竭尽可能性的领域”,正是这种**的实际内容。所以加缪用生活的“数量”取代生活的“质量”,其真实含义正是对这种“可能性”的探测与扩展。与此同时,“如果说荒诞完全打消了我获取永恒自由的可能性,它反而还给我,并激发我的行动自由。剥夺了希望和未来,倒意味着增加了人的不受约束性。”对于这种不含希望的自由,加缪试图最大限度地在人生中加以把握。于是,在对荒诞的清醒意识中,加缪体会到自己的反抗、自由与**。这便是加缪从否定走向肯定、从消极走向积极的逻辑路径。“我仅凭意识的手段,就把邀人死亡的观念变为生活的准则。”

之后的两章《荒诞人》与《荒诞创作》,其本质都是围绕这一根本生活准则展开的。《荒诞人》提出并分析几种可能的人类行为类型,他们如何典范性地展现了荒诞世界中的反抗、**与自由。《荒诞创作》则分析归纳了荒诞经验在文学创作中的表现方式与价值,两章就其内容本身而言并不难理解。现在,就让我们直接进入整部随笔最抒情、最文学化也最具隐喻性的最后一章——《西西弗神话》。

《西西弗神话》

如何理解加缪笔下的西西弗?这个古希腊神话中遭受永恒天罚的人物,在这里得到了这样的描写——他曾经反抗过死亡,设法骗过死神从地狱逃脱,然后:

当他(西西弗)重新看到世界的面容,享受流水与阳光,大海与温热的石块,他不愿再回到地狱的阴影中去。召唤、怒气与警告统统无效。许多年间,他面对着海湾的曲线、灿烂的大海与大地的微笑悠然生活。[26]

这是西西弗的第一次反抗,他抗拒死亡的虚无与地狱的阴冷,于是靠着他的智慧离开了那里,再一次生活在人间,活在他生命的“当下”之中,直到诸神的惩罚到来为止。西西弗的第一次反抗指出了这样一个真相:荒诞并不是世界的全部,它仅仅是世界的一部分。从加缪本人的立场出发,他的切身经历让他深深地感受到在这个荒诞的世界上依然存在着值得珍惜、值得敬畏、值得热爱的事物,他无法忽略“这个让我感到威力与勇力的世界”,无法“顽固地否认那些我的手掌抚摸与嘴唇触碰的东西”[27]。他在早年所著的未发表小说《幸福的死》中便曾说过:“幸福属于人间,永恒属于每一天。”[28]加缪不追求天使或永恒的幸福,他追求的是人间的一分一秒中切实可感的价值。这就是加缪力图确认的第一件事:在人类历史的疯狂与喧嚣之外,在世界的荒诞与痛苦之外,“海湾的曲线、灿烂的大海与大地的微笑”始终保存在那里,始终等待着被人类感受。从童年时起,地中海的清风与海涛教会加缪一种“对于简单的幸福某种壮丽的使命感”[29]以及一种与肉身之美“相得益彰的生活”[30]。“乱石、肉体、星辰以及所有能用手掌抚摸的真理”[31],让加缪懂得热爱生命无须复杂深奥的逻辑。“这生命有着温热石块的味道,满载大海的叹息与渐渐响起的蝉鸣”[32],期待着人们“敞开双眼与心灵”[33]。而这也正是逃离地狱的西西弗所感受与经历的东西。这是一个阳光与阴影、幸福与荒诞共存的世界,西西弗用他的经历暗示人们,向着阳光与幸福出发寻找人间的幸福并不是不可能。当然,他为自己对此岸人间的热爱而付出了代价,他将要背负起巨石,一遍遍向着山顶攀行,永无止境。而那时他将落入彻底的荒诞之中,大海与微笑都离他远去,剩下的只有一块永远推不上山的巨石。那么,负重而行的西西弗,他依然在反抗吗?

加缪本人的答案是肯定的,他把此时此刻的西西弗描述为“诸神中的无产者,柔弱无力却反抗不已”,但是,西西弗这个在地狱中一遍遍将巨石推向山顶又看着它滚下山去的神话人物,他既没有设法砸碎这块岩石,也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山坡(在神话中他无法这么做),他的反抗究竟体现在哪里?

加缪的回答耐人寻味,他写道:

西西弗全部沉默的喜悦都在于此。他的命运属于他自己,他的岩石也是他的东西……如果说存在着某种个人的命运,却绝不存在任何至高的天数,或者至少可以说所谓天数在他眼中仅仅是一种不可避免与令人蔑视之物。在其他方面,他自知是其本人岁月的主宰。在人类朝着各自生命转身的这一微妙时刻,西西弗回到了他的岩石面前,静观这一系列互不相干的行动,这些行动构成了他的命运,由他自己一手创造,在他的记忆注视下相互连接,并在不久后由他的死亡盖棺定论。于是,他确信在一切人类的事物中都有完全人性的根源……西西弗教诲着我们一种至高的忠诚,他否定诸神并将石块举起,他也认定一切皆善。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宇宙对他而言既不荒芜也不肤浅。这块巨石上的每一点颗粒,这座被黑夜笼罩的大山上每一道矿物光芒,对他而且唯独对他来说构成了一个世界。朝向峰顶的奋进本身足以充实人类的心灵。应当设想西西弗是幸福的。

加缪认为,西西弗的反抗首先来自他对自身荒诞处境的确认与清醒。在他朝山脚走去的途中,他清楚地知道被自己努力推上山的巨石依然会滑落,而他却选择再次用肩膀抗住“荒诞”的巨石,并勇于承担一切。正是这种对自身的清醒意识使得他的行为拥有了一种英雄般的壮烈,使他不同于一个推石头的奴隶。就像加缪所说,西西弗“离开山顶并渐渐深入诸神洞府的每个瞬间,他支配了自己的命运。他比他推动的巨石更加强大”。于是推动巨石这一原本诸神对西西弗的天罚就变成了西西弗对他本人生命意志的磨砺,这便是他的第二次反抗,他反抗命运强加于他的这种无意义的惩罚,他反抗荒诞。尽管荒诞依然笼罩着世界,尽管他无法从这个世界中逃离,但他的命运却从此不再属于诸神(不再受诸神支配),而仅属于他自己。他在一个荒诞的时空中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独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诸神设置这一天罚的目的,是希望让西西弗感到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感到意义与价值的彻底缺失,而这正是“荒诞”最令人惊恐的一面,但西西弗却用他一步步向上攀登的努力为他的生命重新创造出了意义与价值,于是开始了荒诞的败退与人性的胜利。西西弗是勇敢的,勇气教会他在一个荒诞的世界中义无反顾地生活下去,并以此守护着人之为人的尊严。当他以肉身之力推动象征苦难与荒诞的巨石并与之一较高下时,一个消极的关于永恒天罚的神话便转化为一种探寻生命意义的悲壮激励。就像加缪在之前章节中所写,“这种反抗仅仅是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命运的确认,却并不包含本应与之相伴的屈从”。此时在西西弗内心涌动的不是懦弱与妥协,而是坚毅与勇力。正是此时此刻,他见证了诸神的失败,见证了整个荒诞世界的失败,因为人类依然在不屈不挠地为了生活而努力奋进:“朝向峰顶的奋进本身足以充实人类的心灵。”加缪的这句话点出了身处荒诞包围的西西弗身上所洋溢的人性力量。当他踏上征途时,便已预先将死亡放置在路的尽头,于是当他如愿走完全程,他所拥抱的,便不再是简单的成败生死,他在征途中所散放出的惊人璀璨的生命热力,无法以任何寻常的目光计量。生命之火,也正是这样以其全部的勇力抵抗着荒诞的威胁。西西弗的“荒诞意识”赋予他支配命运的力量,并因此彰显了他的生命意志,诸神的恶意与骄傲在此时灰飞烟灭。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西西弗没有向“至高的天数”妥协,他虽“柔弱无力”,却“反抗不已”。

在随笔出版之后,加缪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一直坚持认为,这个世界并无超凡的意义。但我知道这世界上的某种东西是有意义的,那就是人,因为人是唯一提出了生而有意义的生灵。”[34]加缪始终在寻找人类身上无法磨灭的人性,这正是他一生汲汲以求的目标。面对荒诞,一个既不相信上帝也不沉迷理性的人,做出了他的选择:弃决希望,挺身反抗。加缪在书写《西西弗神话》的过程中,便已经明确地提出要求:无论对荒诞及其后果做出怎样的分析评判,最后都必须在人生中身体力行,加缪用他一生的实践做到了知行合一。现在,便轮到作为读者的我们给出属于各自人生的关键抉择。加缪的这部随笔不仅要求得到细致的阅读理解,更呼唤每一位读者对日复一日的生活展开追问,对内心的欲求加以深思,严肃地选定自己的生活态度,思考究竟因何而活,以何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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