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贾珠大婚 王夫人气结(第1页)
腊月的京城银装素裹,荣国府內却是一片红火景象。
朱漆大门上新贴的洒金喜联映著雪光,檐下悬掛的琉璃宫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將满府照得如同白昼。
府中上下为著贾珠的婚事奔走忙碌,连那平日里惫懒的小廝都穿上了崭新的靛蓝棉袄,腰间繫著红绸带,在廊下穿梭如织。
这桩婚事著实来之不易。
贾政为嫡长子贾珠求娶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紈,可谓煞费苦心。
荣国府虽位列国公之尊,终究是以武勛起家,在清流文官中根基浅薄。贾政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如何攀得上国子监祭酒这样的清贵门第?最后还是寧国府的贾珍出面,借著其父贾敬昔年在翰林院的关係,才说成了这门亲事。
寧荣二府的主子们对这桩联姻皆大欢喜,唯独王夫人心中鬱结难舒。
这日周瑞家的来回话,见王夫人倚在临窗大炕上,手中虽捧著汝窑天青釉茶盏,眉头却紧锁不展,连那盏中上好的六安瓜片都已凉透。
amp;太太,大爷娶亲乃是天大的喜事,您怎的。。。amp;周瑞家的欲言又止,將手中的礼单轻轻放在填漆戧金炕几上。
王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amp;无妨,不过是年关事忙,有些乏了。amp;
待周瑞家的退下后,她终於忍不住將茶盏重重一搁,溅出的茶水在猩猩红坐褥上洇开一片暗痕。
六十四抬嫁妆!李家竟也拿得出手!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那绣著缠枝牡丹的絳紫色对襟袄子都跟著微微颤动。
当年她嫁入贾府时,可是足足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笼从王府一直排到荣国府正门,引得半个京城的女眷艷羡不已。
更不必说贾敏出嫁时的盛况——虽说也是一百二十八抬,可那箱笼里装的都是什么稀世珍宝?单是老太太私库里添补的物件,就抵得上寻常官宦小姐的全部嫁妆了。
王夫人眼前又浮现出那顶令她魂牵梦縈的珍珠凤冠。那是贾敏出嫁之时,老太太特意请江南造办处的老师傅打造的,光是选料就花了三年工夫。
那凤冠主体以累丝金工艺製成,细若髮丝的金线被编织成连绵不断的祥云纹路。近看时能发现,每一片云朵都由三层金丝叠加而成,最上层点缀著细如芥子的金珠,在烛火下闪烁著细碎金光,宛如朝霞映照下的流云。
居中一只展翅凤凰足有巴掌大小,每一片羽毛都以不同粗细的金丝勾勒。凤首高昂,口中衔著一串七颗南海明珠,最大那颗坠在凤喙下方的珍珠,浑圆如樱桃,表面泛著淡淡的粉色光晕,是罕见的amp;鮫人泪amp;品种。凤眼以两颗枣核大小的红宝石镶嵌,更是別出心裁地在宝石背面鏤刻了细纹,使得烛光穿透时,凤凰眼眸竟似有生命般流转著灼灼神采。
垂落的七根凤尾也並非寻常金片,而是由数百颗珍珠与蓝宝石排列成渐变之色。最靠近冠体的部分珍珠大如黄豆,渐渐过渡到尾端细若米粒的珍珠,其间穿插著菱形的蓝宝石,隨著角度变换,整条凤尾会从银白渐变成深海般的湛蓝。
冠前悬掛著十二串珍珠流苏,每串正好九颗珍珠,取amp;九九长远amp;之意。这些產自合浦的南珠颗颗浑圆无瑕,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虹彩。
冠体后方垂著一条二尺来长的珍珠披帘,共用了一百零八颗大小一致的东珠。当新娘走动时,整片珍珠帘会如瀑布般流动,却又因金花的重量保持著优雅的弧度,不会胡乱缠卷。
內衬的冠胎也暗藏玄机。用了一层沉香木薄片,既保持形状又散发幽香。边缘处缝著一圈米珠,確保凤冠戴在髮髻上时不会磨伤肌肤。凤冠最底沿还镶著一圈罕见的amp;五彩螺鈿amp;,是用南海深处的夜光贝壳打磨而成的薄片。白日里看似普通的珍珠母贝,到了暗处却会发出幽幽蓝光,確保新娘即便在昏暗的喜房里,凤冠依然流光溢彩。
一想到贾敏那顶凤冠大概要多少银子,王夫人就觉得心痛,要不是贾敏,老太太手中的私库多半是要归她们二房的。虽然贾政是次子,可谁让老太太和她原来的婆母不和,连带著对婆母带大的大儿子也不喜。
amp;太太,姑太太来了,老太太请您过去呢。amp;珍珠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这丫头是老太太跟前的二等丫鬟,生得杏眼桃腮,穿著簇新的藕荷色比甲,发间簪著的一对银蝴蝶釵隨著行礼的动作轻轻颤动。
王夫人强压下心头的不悦,淡淡道:amp;知道了,回老太太的话,说我换身衣裳就去。amp;
待珍珠退下,她忍不住冷哼一声。自从贾敏婉拒了她提出的儿女亲家之议,这对姑嫂之间便生了更大的嫌隙。
想到此处,王夫人又忆起王子腾那封言辞恳切的来信。她那个在九省统制任上风生水起的弟弟,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要与林家结亲的重要性。
amp;到底是眼皮子浅。amp;王夫人暗自腹誹。
当年林如海缠绵病榻又接连守孝时,她还在心里嘲笑贾敏嫁了个绣花枕头。谁能想到这个病秧子竟能东山再起,还高中探花?让贾敏那个丫头片子又成了香餑餑。
铜镜中映出王夫人阴沉的面容。
她缓缓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想不明白当年公公为何会將女儿嫁给林如海,世人都知向下娶妻,向上嫁女,偏偏他要將女儿下嫁。
以王夫人的眼界格局,怎么能想到將独女嫁给林如海,是贾代善为家族铺路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深知祖宗余荫支撑不了多久,加之家中子弟於武学上並无天赋,即使有皇上也不会允许,他家的子弟再在军中就所建树,那么弃武从文是荣国府唯一的出路。
也就是这时他相中了,十六岁就考中秀才的林如海。林家与四王八公不同,属於清贵之流,只要林如海能金榜题名,亲朋故旧的提携之下,林如海的仕途必定是一片光明。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重重因素的影响下,林如海好多年不能更进一步,可谓一步错,步步错。
amp;太太,轿子备好了。amp;门外小丫鬟的通报声打断了王夫人的思绪。她整了整发间的金累丝嵌宝鸞凤簪,深吸一口气向门外走去。雪后的阳光照在院中那株老梅上,將枝头残雪映得晶莹剔透。王夫人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刺目的雪光像极了贾敏凤冠上那些晃眼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