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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那套商场统一的藏蓝色裙装,布料挺括,领口和袖口缀着白色的蕾丝,虽然好看,但站久了总觉得脖子那儿勒得慌。
突然间,门口的风铃发出了叮当声,一个身影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非常年轻的小姐,看样子还没到二十岁,她穿着一身樱草黄色丝绸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羽毛图案,在腰身收得极细,背后是时下最流行的臀垫样式,裙摆在她身后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她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系的小巧钟形帽,斜插着一根完整的白鹭羽毛。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烫成了紧密的小卷,堆叠在脸颊两侧,脸很小,很白,大概是扑了太多的粉,嘴唇却涂得鲜红,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就淡淡地扫着柜台。
她径直走到卡米拉面前的柜台,看也没看卡米拉,伸出一双戴着奶白色小羊皮手套的手,指尖在一只深紫色天鹅绒小包上点了点,说:“这个,拿给我看看。”
卡米拉立刻打起精神,小心地取出那只包,双手递了过去,说:“小姐您眼光真好,这是刚从威尼斯运来的,您看这天鹅绒的质感,是很不错的。”
那位小姐名叫美素儿,接过,随手捏了捏,就丢回了台面上:“太软了,没型,我要硬挺一点的,能装东西的,不要这种软塌塌的玩意儿。”
卡米拉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保持着训练有素的微笑:“当然,小姐,请您看看这边这几款,都是选用小牛皮做的,非常挺括。”
她引着客人看向另一排陈列架,美素儿漫不经心地跟过去,目光挑剔地掠过那些包,她拿起一只方方正正的黑色漆皮包,上面镶着玳瑁壳的扣饰:“这个呢?”
卡米拉赶紧介绍:“这是经典的款式,非常适合日间外出访友,您看这漆皮的光泽,还有这玳瑁扣,都是上等货色。”
美素儿打开扣子,看了看里面,又随手合上:“里面隔层太少了,我的粉盒、手帕、香水瓶、名片夹、小梳子、还有给查尔斯预备的狗饼干,怎么放得下?”
卡米拉愣了一下,然后就迅速的接话:“是,您考虑得周到,那或许这款更大一些的旅行手提包适合您?里面有好几个隔层,空间也足够。”
她指向一个略显笨重的深棕色行李包,美素儿立刻皱起了眉头,嘴巴撇了撇说:“哦天哪,这简直是太丑了!像个男人出门办事用的东西,我是要带去参加下午茶,不是要去坐横跨大西洋的轮船好吗?”
卡米拉后背开始冒汗了,但她努力维持着笑容:“是我考虑不周,小姐,请您再看看这个。”
她又连续介绍了三四款不同样式,不同材质的包,有绣花的,有串珠的,有丝缎的,可这位挑剔的客人总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颜色太老气,扣子不够闪,链条太重,带子太长,台面上已经堆了七八个被扔了的包,看起来乱糟糟的。
就在卡米拉觉得有点没有办法了,那位小姐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耐心就要耗尽的时候,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她动作利落地开始整理台面上那些被客人翻乱了的包。
卡米拉一边整理,一边用闲聊般的口气对那位美素儿小姐说:“哎呀,一看您就是真正懂得品味的人,这些东西确实都太普通了,配不上您这身漂亮的裙子,这樱草黄可是今年沙龙里最时兴的颜色了,也就您这样白皙的肤色才撑得起来。”
美素儿小姐听了这话,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裙摆,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可不是嘛,这是沃斯最新设计的款式,全巴黎也就这么几件。”
卡米拉立刻露出惊叹的表情:“原来是沃斯的设计,怪不得这样别致,我说呢,刚才您一进来,整个商场都好像亮堂了。”她手上没停,很快把台面收拾得整洁如新,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说:“昨天这里有一只没来得及摆出来的星辰之泪,我们只给最尊贵的客人,请您稍候片刻。”
卡米拉转身快步走向后面的储藏室,她心里有点打鼓,但很快,就在储藏室一个带锁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用柔软白布包裹着的盒子,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非常奢华的包,然后,她小心地捧出来,走回柜台。
当卡米拉把那只包放在干净的丝绒垫布上时,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是一只手拿包,不大,但极其精致,包身是用深蓝丝绒做的,丝绒上面,用很细的银丝直接绣出了缠绕蔓延的藤蔓图案。
包的开口处,是一枚打磨光滑的月光石扣子,石头周围镶嵌着一圈细小的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整体看起来,既神秘又奢华。
那位年轻小姐的眼睛果然一下子亮了起来,之前那股不耐烦的劲头消失了,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个这个有点意思。”
卡米拉说:“小姐,您看,这星辰之泪,名字就跟它的样子一样,这丝绒是意大利一个很小的工作坊特供的,一年也产不了几码,这些是用银线和蓝宝石碎片一点点绣上去的,扣子呢,是整块的月光石,里面这缎子,摸着很滑,放您最心爱的香水瓶和粉盒,绝对不会刮伤它们,这个包啊,就是为像您这样独特又高贵的女士准备的,我敢说,整个巴黎,找不出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美素儿小姐把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她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把包拿在身前比了比,左转转身,右转转身:“嗯确实不错,很配我那条深蓝色的塔夫绸裙子,查尔斯少爷看了,一定会注意到的,那就这个吧,包起来,要用最好的包装纸和盒子。”
美素儿小姐似乎心情大好,目光又在柜台里扫了扫,指着刚才其中一只缀满珍珠的白色缎面手包说:“那个,也一起包起来吧,配我白天穿的裙子也许还行。”
接着,她又看中了一个酒红色的鳄鱼皮制成的硬挺手提包,说,“那个,也拿来我看看,就给我母亲带着吧,她肯定喜欢,也包起来。”
最终,这位挑剔的客人一口气买下了三只价格极其昂贵的包,除了那独一无二的“星辰之泪”,另外两只也价格不菲,结账的时候,听到总金额,卡米拉心里暗暗咂舌,这可抵得上她好几年的薪水了。
玛尔特熟练地将三个包分别用柔软的薄纸包好,再放入衬着天鹅绒的包装中,等一切包好了,年轻小姐的男仆就已经走上前来,接过了那些漂亮的盒子,美素儿小姐从她那个小巧的珠绣手袋里抽出了几张名片,随意地递给卡米拉,弯了弯嘴巴,说:“下次有什么新货到了,可以直接送个信到这个地方。”
说完,她也没等回应,和她的男仆,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了商场大门。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卡米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烫金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她只在传闻中听过的贵族区的地址。
旁边的同事玛尔特也松了口气,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卡米拉:“看到了吧,这样的小祖宗是真有钱,今天咱们的营业额,可全靠她了。”
卡米拉点点头,把那张名片小心地收好。
然后,玛尔特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搪瓷小罐子,她打开罐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郁黄油和鸡蛋香气的小饼干,每一块都比硬币大不了多少。
玛尔特把罐子推到卡米拉面前:“给,尝尝,我妈妈自己烤的,放了点迷叠香,可香了,我们那儿的人都这么吃。”
卡米拉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饼干酥脆得掉渣,浓郁的黄油味立刻充满了口腔,鸡蛋的香甜还有迷叠香那种独特的香气,非常好吃,她忙了一上午,确实有点饿了,连着吃了两三块才停下:“真好吃,谢谢你,玛尔特。”
玛尔特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靠在柜台上,说:“你看,在这儿工作虽然有挑战,但不也挺好的?我最近还认识了两位挺不错的小姐,虽然是富家千金,但没什么架子,上个月,她们还邀请我去参加了她们家在庄园里办的一个小晚会呢不是什么特别正式的舞会,就是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吃吃东西,喝喝香槟,在花园里玩玩游戏,听听音乐什么的,挺轻松的。”
卡米拉听着,想象着那个画面宽敞的庄园,闪亮的灯光,悠扬的音乐,穿着华丽衣裙的男男女女,花园里有着植物的气息,但,那是一个离她非常遥远的世界。
玛尔特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去了也就是看看,开开眼界,看看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他们平时是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吃东西,怎么跳舞的,也挺有意思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