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这叫部族革命(第1页)
第二十二章这叫部族革命
自从阿布·穆萨卜·扎卡维举起那面“黑旗”,他手下的这支武装就曾有过许多名称,比如恐怖分子、暴乱分子、宗教极端武装分子等,如此种种封号,全拜外界所赐。不过,现在的他们已成为了一支实打实的军队。2014年春,“伊斯兰国”的军队纵横伊拉克西部,似乎所向无敌。一时间,仿佛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们的身上。他们以风卷残云的势头,连续击溃了伊拉克政府军的4个师。同一地区的6座军事基地,悉数遭到攻陷。就连伊拉克西部最大的军事要塞,也已经被他们攻克。一番征战过后,他们已经占据了全国三分之一的领土。
这是一场闪电战。分析人士觉得,“伊斯兰国”的势头发展堪称出人意料,又迅速至极,仿佛沙漠的稀薄空气中猛然生出的一场风暴—也许这个比喻并不恰当。一些伊拉克人虽不喜欢“伊斯兰国”,也不甘愿活在“教法”的束缚里,但他们仍然选择给极端组织提供情报,帮他们策划行动。2014年6月的这场大捷,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巴格达迪一伙的胜利与其说是“伊斯兰国”力量强大所致,不如归因于伊拉克的内部分裂。这种分裂,始于2003年,也就是美军入侵的那一年。
“伊斯兰国”戏剧性的大胜,得益于伊拉克的什叶派政府和某个逊尼派部族之间的争斗。这个部族,正是族长扎伊丹·贾比里所在的杜莱姆部族。拉马迪的牧场主曾与扎卡维有过交锋,不过,那已经是近10年前的事了。一开始,在他的逊尼派同门纷纷拿起武器袭击美军的时候,扎伊丹只是作壁上观。当然,他也对美军的占领颇有微词。“安巴尔觉醒”[1]期间,扎伊丹扮演了重要角色。他率领部族武装,将宗教极端分子从村落里驱逐了出去。但现在,形势再次发生了变化。杜莱姆部的不少人都抱怨伊拉克现政府比扎卡维还要可恶,当整个部落开始和伊拉克政府军进行对抗的时候,扎伊丹也表达了赞成。
这一年,扎伊丹50岁,腰围又宽了些,不过他的黑发仍然油亮。他现在是一名成功的商人。大多数时候,他会身着定制的西服。但在特别的场合里,他还是会穿上迪士达沙长袍,戴上格子巾。他娶了3房太太,还在圣迭戈(SanDiego)郊区买下一栋别墅。2010年左右,扎伊丹已经对伊拉克政府充满了敌意。他觉得,政府已经有意和自己这样的逊尼派教徒“开战”了。在伊拉克,逊尼派的人口数量虽然没有什叶派多,却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直到美军占领伊拉克,什叶派才获取了政治上的优势。如今,将权柄交给什叶派的美国占领军已经撤走,那么接下来,一切该回到正轨上了—至少杜莱姆部族的成员们是这么看的。当时,逊尼派已在政府和军队中失势,新政府针对逊尼派人士发难的事件也时有发生—前者甚至打着驱逐恐怖分子的旗号闯入后者的家里,对主人拳打脚踢。扎伊丹觉得,一切都源自伊朗的阴谋。德黑兰当局为了自身利益在本地区不受威胁,势必要削弱伊拉克逊尼派的力量。
“现在这些政客,都是小偷、土匪和宗派主义分子。”扎伊丹表示。他的谴责话中有话,明显是针对努里·马利基在2010年大选中耍的花招而谈。“美国人在安巴尔省坏事做尽,却也不敢屠杀清真寺里的人。而且,就连美国人也知道尊重我们的信仰。不过,那些和伊朗人沆瀣一气的家伙却不是这样。一切带有逊尼色彩的东西,都会遭到他们的“清洗”。我并不是在夸奖美国人,但美国人起码好过现在的当权者。”
2012年下半年,逊尼派与中央政府的关系更趋恶化。12月21日,政府安全部队突袭了拉菲·伊萨维(Lafial-Issawi)的家。伊萨维出身逊尼派,曾任伊拉克财政部长。他的民望很高,而且经常直言批评马利基政府。事后,几千名杜莱姆部落民众涌上费卢杰街头。一些示威者甚至高举抗议条幅,声称“只要脉搏跳动,就不会停止抗议”。不久,全国各地的逊尼派都加入了示威行列。游行风潮持续了一个月又一个月。
一年过去了,游行还在继续。终于,马利基恼羞成怒。2013年12月20日,他派出了安全部队进入拉马迪。示威人群遭到驱散,广场上的帐篷群也被悉数拆除。就这样,冲突爆发了。2014年元旦,示威者纵火焚烧了拉马迪警察局。1月2日,骚乱波及费卢杰。3日,一队“伊斯兰国”武装分子进入了城市,在“圣战士”的帮助下,部落民众的气势压倒了警察。这天的街头骚乱,一共造成了100多人死伤。1月4日,政府方面的残余人员退出了拉马迪,市政厅上,升起了“伊斯兰国”的黑旗。
“杜莱姆-伊斯兰国”联盟很快得到了其他逊尼派部族的支持。随后,由前复兴党分子(Baathist)组成的“纳合什班迪教士团”(NaqshibandiOrder)也加入了战团,与杜莱姆部、“伊斯兰国”并肩作战。为了争夺拉马迪和其他5座城市的控制权,逊尼派势力与政府军展开了拉锯战。经过苦战,“伊斯兰国”夺取了费卢杰的中心城区—恐怖组织完全占领一个伊拉克城市,这在历史上尚属首次。
“伊斯兰国”方面抓住机会在“推特”上大造宣传攻势。照片上,胜利的队伍正趾高气扬地踏过费卢杰的街道。10多年前,美军就是在这些街道上围捕扎卡维的诸多门徒的。许多“伊斯兰国”恐怖分子都对着镜头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伊斯兰国”驻安巴尔省的军事指挥官阿布·瓦希卜·杜莱姆也是其中之一。此人性格张扬,特别自恋。去年的这个时候,他曾在安巴尔省的高速公路上杀害过3名叙利亚司机。一张照片中,瓦希卜正伸出舌头做着鬼脸,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把冲锋枪。他的身旁,是一台熊熊燃烧的警车。光看打扮,罩着黑色罩袍的瓦希卜活像西部片里的歹徒。另一张照片里,他手持一摞文件,在空空****的警察局里行走,看上去仿佛一个普通的文员。看过照片的伊拉克人,都注意到了阿布·瓦希卜·杜莱姆的姓氏—他也是杜莱姆家族的一员。那位在费卢杰组织示威游行的人物,正是他的同族亲戚。两人虽然曾是仇敌,不过现在也算正式进入同一战壕了。
白宫里,奥巴马的安全顾问个个垂头丧气。同样的画面,给了他们不同的感受。美方官员很快宣布,同意向马利基政府交付更多的武器援助,其中,还包括“地狱火”导弹。美方认为,确保伊拉克的和平与安全是马利基的责任,但是,眼看恐怖分子攻城略地,华盛顿方面也不会毫无作为。
在扎伊丹看来,这场骚乱只能算一个偶然事件。伊拉克的许多逊尼派信众,都和他抱有相同的观点。可是,这种看法,遭到了美国政府和巴格达当局的误读。
“这叫部族革命。”杜莱姆部族酋长阿里·哈蒂姆·苏莱曼(AliHatimal-Suleiman)如此评价。他把这番感想,透露给了伦敦的一份阿拉伯语报纸。
“这是‘伊拉克之春’。”塔里克·哈什米如此评价。这位逊尼派政治家是美国驻叙利亚前任大使罗伯特·福特的好朋友。由于马利基试图逮捕他,哈什米逃到了土耳其。上述讲话,就是在流亡期间接受记者采访时的宣言。
这位逊尼派人士坦白道,巴格达迪一伙进驻安巴尔的这步棋正是出于自己的建议。当然,“伊斯兰国”宣称他们无意长期占领,只负责为逊尼派提供弹药。后者的目的是摆脱残暴的伊拉克政府,追求独立和自主,其间,“伊斯兰国”将会充当辅助角色。一些逊尼派人士也表达了对“伊斯兰国”的信任,他们说今时不同往日,往日的“圣战分子”是扎卡维那样的亡命之徒,而今天的他们则是信仰逊尼派的爱国者。
“他们确实变了。”扎伊丹也如此评点“伊斯兰国”。族长表示:“他们的领导都是伊拉克人。政府说巴格达迪是恐怖分子,可他不是。他是在为1500万伊拉克逊尼派而战,他是在和波斯人作斗争。”
当年,扎卡维带着小队的逊尼派人马进入安巴尔省时,同样获得了当地人的认同。扎卡维也出身部落,但和扎伊丹并非同族同宗。相反,巴格达迪是个纯正的伊拉克人,他就在萨迈拉长大。扎伊丹觉得,巴格达迪完全可以为己所用。
“在这里,他是不敢妄谈什么‘教法’的,因为他知道,部落容忍不了那种东西。”扎伊丹表示,“他们应该吸取了教训,不会再重蹈上次的覆辙了。”
扎伊丹错了。刚开始,安巴尔省的群众确实对“伊斯兰国”抱有希望,但那个“伊斯兰国”入主安巴尔省之后,已经给了当地人几次下马威。阿卜杜拉扎克·苏莱曼(Abdalrazzaqal-Suleiman)也是一名逊尼派族长。在拉马迪,他和扎伊丹住得很近。一天,趁阿卜杜拉扎克外出谈生意期间,一车“伊斯兰国”士兵坐着卡车直扑他的农场,打死了阿卜杜拉扎克的几个保镖,烧毁了他的汽车,而后又用炸弹将他的家轰为平地。“安巴尔觉醒”期间,阿卜杜拉扎克曾是一位领袖人物。他配合美军打击扎卡维的门徒,并将他们驱逐出了安巴尔省。难怪,“伊斯兰国”会进行报复。
“他们把我家洗劫一空,然后又用炸药炸毁了房子。”阿卜杜拉扎克表示,“作为部族领袖,能与美军并肩作战驱逐恐怖主义,于我是责任也是荣幸。但是,现在我们觉得自己遭到了抛弃,孤零零一个人被抛在了大路当中。”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早已移居约旦。
2014年2月11日,两位顶尖情报专家走进了参议院的听证室。今天,他们要在这里做一份“年度威胁报告”(AAssessment),分析世界各地的安全形势和潜在威胁。在每年众多的国会听证会里,这一场报告会往往是最沉闷的,其中的内容也颇让人不快。报告主讲人之一是国家情报主管詹姆斯·克拉珀(JamesClapper),另一位则是国防情报局(Defeelligency)主管迈克尔·佛林恩(Min)将军。两人引用多种情报证据,大致介绍了全球各地的安全威胁,比如网络恐怖主义、俄罗斯新的国防政策、朝鲜的核弹开发进程、国际传染病、中东及北非等地的乱局等。这份报告当然也提到了叙利亚,以及“伊斯兰国”。
“2014年,‘伊斯兰国’可能会在伊拉克与叙利亚攻城略地以炫耀威势。”佛林恩表示。提及“伊斯兰国”,美国政府习惯以“ISIL”称之。佛林恩也采纳了这个缩写名。他说,“黑旗”已经飘扬在了费卢杰上空,同样的情况,还可能发生在其他城市中。宗教极端分子会竭力展示自己日趋增长的力量,以及“同时控制大片领土的能力”。
国会听证会上,佛林恩的用词非常谨慎。不过,他对于当地形势的看法其实已经很不乐观。10年前,他曾和同一个恐怖团伙打过交道,这让他非常清楚对方的能力。
佛林恩曾在麦克里斯特尔的手下担任情报官员,击毙扎卡维的功劳,也有他的一份。在他看来,“伊斯兰国”的意识形态与战略战术同扎卡维如出一辙。去年的“打破狱墙”事件发生之后,他甚至在逃狱的犯人中认出了不少昔日的“熟人”。
“他们都算是扎卡维的小弟。”佛林恩表示,“扎卡维死后的18个月内,我们相继抓获了他的不少手下,从高层到中层都有。大多数人都来自伊拉克,很多人都曾经当过兵。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进了监狱,但现在他们又都逃了出来。”
另一方面,佛林恩也认为相比扎卡维时代,“伊斯兰国”确有了不少改进。由于巴格达迪领导有方,极端组织被赋予了新的能力。巴格达迪计划周密,这一点远强过扎卡维。他很有耐心,又讲究策略,还建立了稳固的盟友关系和可靠的支持体系。总之,“伊斯兰国”能在伊拉克如此猖獗,绝非一个偶然现象。
“他们目睹了以前的失败,故而才有今天的进步。”佛林恩表示,“扎卡维试图在伊拉克挑起内战,而后从中渔利。不过,他并没能获得安巴尔省各个部落的认同,这是一个重大失误。他生性恶毒,威胁到了部落的权威。新一代的领导层意识到了这些问题,并努力做了改进。”
渐渐地,巴格达迪和众多逊尼派部落修复了关系。对此,佛林恩特地引证了扎伊丹等人盛赞巴格达迪的话语,证明自己说言非虚。“伊斯兰国”领导人利用叙利亚的混乱局势,为组织找到了新的财源。而且,他从叙利亚吸纳了不少新人,还帮助宗教极端组织开拓了新的目标。他完善了宗教极端组织的行政体系,任用了房屋、交通、战略信息等多方面的专门人才。
“‘伊斯兰国’的目光很长远。”佛林恩表示,“他们正在为自己的事业培养后继力量。”
情报显示,“伊斯兰国”的部队又在大规模调动了。那么,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又在何处?巴格达?或是大马士革?
通过卫星监控与其他侦察手段,美国情报部门仔细观测了“伊斯兰国”的战备工作。由此,情报人员得出结论:“伊斯兰国”武装剑指伊拉克腹地,最终的目标正是巴格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