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五章 这是我们的911(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从网络聊天室到报纸专栏,再到大学的讲坛,穆斯林的声音是如此一致。在伊拉克,扎卡维常常把美国军队指为敌人,可是,他才是那个杀戮无辜伊拉克平民的凶犯。在安曼,他又大肆诋毁王室和政府公务员,并且居然做出了在一场普普通通的逊尼派婚礼上屠杀无辜妇女和儿童的暴行。一向保守的穆斯林兄弟会,也将这次事件斥为“怯懦的恐怖主义丑行”,而且“纵使拥有任何借口,也不能原谅”。

爆炸发生之时,阿卜杜拉正在哈萨克斯坦访问。国难一出,他连夜赶回。途中,外国领导人不断来电以示慰问。凌晨5点,国王终于回到安曼。

那天晚些时候,阿卜杜拉来到医院看望幸存者,之后,他上了电视发表演讲。公众面前,国王语气沉静。他向国民保证政府一定彻查“涉案的恐怖分子和那些资助他们的人”。表面上,他镇定自若,不过,据阿卜杜拉后来回忆,其实当时自己早就气疯了。

“我们要马上展开报复。”盛怒之下,阿卜杜拉召集了安全部门的主要负责人,随即下了决心,“扎卡维实在欺人太甚。我们要立即行动,抓他归案。”

可是如何才能抓到扎卡维?阿卜杜拉却并未指明。当时,国王自己也不清楚下一步行动的方向在哪里。但是,从那一天起,约旦的安全策略有了重大转变。曾经,约旦的整体局势尚属安全,约旦情报局只管守土。这一点,情报局的诸位员工很是以之为傲。为了打击恐怖犯罪,约旦政府也常常和其他国家分享情报。盟友之中,自然也包括美国。安曼酒店爆炸案发生后,阿卜杜拉决心主动出击,向“基地”组织发起挑战。约旦政府已打消顾虑,他们将直接与美军携手合作。一大批经验丰富的情报局官员,将成为美国特种部队的得力助手。双方的目标,直指恐怖分子设在伊拉克境内的基地。

袭击发生后第二天,罗伯特·里切尔曾和国王有过一次交谈。话里话外,约旦国王对待情报事务的态度已经大有转变。作为中情局安曼分站的主管,里切尔曾经两度驻留约旦,其间,他和国王渐成莫逆之交。如今,里切尔已经成为中情局行动部门的二把手,他麾下的情报小组极为神秘。为了表示哀悼,也为了关心调查进展,里切尔拨通了国王的电话。

“这是我们的‘9?11’,我们的国难。”里切尔还记得国王的话语,“灾难的创伤,我们将永远铭记。”

伤者之中,还有阿卜杜拉的一位熟人。为此,国王特地去了医院探望。医院之行,深深触动了阿卜杜拉,同时,也让他怒发冲冠。“这些受害者都是普通百姓。”国王提及此事,不禁哽咽,“新娘和新郎的父亲都遇害了。”

几周过后,纪念逝者的人群渐渐散去。不过,约旦人民的心灵创伤仍然难以愈合。过去,一些宗教极端分子常常发声为扎卡维辩护。今天,他们似乎也改变了观点。这是情报局的一名卧底特工亲眼见证的事实。

“有些人从来和情报局不共戴天,如今却也选择和我们合作。”卧底特工表示,“很多人都在联系我们,想要把他们对扎卡维的看法一吐为快。扎卡维,现在真是众叛亲离。”

一起爆炸事件,竟然激起了成千上万人的谴责与唾骂。扎卡维有些吃不消了。接下来的几周,他显得非常收敛。一时间,世界各地所熟知的那个骄横跋扈的扎卡维不见了。

眼见家乡人民也开始游行示威,反对自己的横行暴虐,扎卡维隐隐害怕起来。他打算利用媒体扭曲事实,以求混淆视听。上一次,当安曼的化学袭击阴谋破产的时候,他也采取了同样的策略。于是,通过网络高调认领安曼连环爆炸案的几小时后,扎卡维忙不迭录制了第二段录音。借此,他撒了个谎,称自己原本是瞄准了同一家酒店里的几名外国情报人员,没想到临时出了岔子,才害死了婚礼上的那么多人。任何死于爆炸的穆斯林,自然都是出于“无心之失”。而且,婚礼上的遇难者虽有可能是被自己“刺杀外国人”的图谋所殃及,但是,谁知道美国人是不是也在婚礼现场附近安置了一枚炸弹,准备导演一出惨剧?

“我们的兄弟认真可信,他们分得清自己的目标。”扎卡维巧言狡辩,“安拉清楚,我们对3座目标酒店进行了2个多月的密切监视,最终确信它们已经沦为美、以两国特务机构的秘密据点。”

扎卡维大发谰言,就连“基地”组织也看不过眼了。不久之前的7月,本·拉登的副手扎瓦希里刚刚对“约旦人”有过一次温言规劝。现在,“基地”组织再次发言谴责。这一次对扎卡维展开批评的人,是本·拉登的另一位重臣阿迪亚·阿卜德·拉赫曼(AtiyahAbdal-Rahman)。拉赫曼原籍利比亚,他和本·拉登的战斗友谊已经超过了20年。对于扎卡维,他的言辞可比扎瓦希里严厉多了。拉赫曼觉得,“约旦人”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基地”组织在逊尼派信众之中声誉受损。他操着命令的口吻,要求扎卡维立即停止对“基地”组织的抹黑行为。而且,由于“约旦人”不听指令、自行其是地组织了这次“安曼的酒店行动”,他又挨了拉登的一顿训斥。拉赫曼由此严肃警告扎卡维,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需经过上级允许。

“我们不单单是杀手、屠夫,我们的事业也不仅仅关于血腥、诅咒、叫骂与威胁。”拉赫曼表示,“我们需要扩大眼界,我们要让仁爱战胜愤怒。”

拉赫曼曾经参与过阿尔及利亚内战。在那些战斗中,政府与极端分子的对决十分惨烈。历史上,许多“圣战”组织都因为滥施暴行而招致人民反感,最后落得了灭亡的下场。拉赫曼就事论理,希望扎卡维吸取教训。“因为缺乏理性,这些组织自取灭亡。他们漠视民意,他们的极端、压迫与暴行让人民心生嫌隙。缺乏善意、同情与博爱,也是这些组织相继败亡的原因。”拉赫曼在信中写道,“敌人没能打败他们,但是,他们却自己打败了自己。”

这一次,扎卡维没有出言辩驳。到了1月,安曼酒店连环爆炸案已经过去了2个月的时间。这时,扎卡维表示自己将会退居二线。“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将会招纳更多的伊拉克人。分支的领导权,他也将交给当地人。他们还准备成立一个名为“圣战者舒拉委员会”(MujahideenShuracil)的组织,至于扎卡维,则会转任“战略顾问”。根据当时“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的一份声明,扎卡维此举意在“解决分歧、弥合异见”。

一时间,扎卡维似乎失去了威信。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这样的情况实在少见。安曼袭击之后,他写下一篇备忘录。“如今的伊拉克形势,对于美军愈发有利,对于抵抗运动则愈加困难。”组织的窘境,被他形容为“目前的困难”,他甚至觉得,事情还会变得更加不堪—这些观点,他都记录在了上述那本备忘录中。这本备忘录也在美军搜索“约旦人”藏身点的时候,一并被缴获。伊拉克新政府军的壮大,让扎卡维万分恐惧。他觉得,伊军已经成了“挡在美军身前的一块盾牌”。“分支”人员大量被捕,扎卡维为之苦恼不已;海外“献金”日益枯竭,更叫他异常不安。为了打破困境,也为了挫伤美国人的锐气,他试图想出一条不同寻常的惊天妙计。比如,他曾幻想美国会与伊朗开战。美国介入伊拉克局势,乃是源自一份错误情报,对此,扎卡维自然清楚。他思忖着,觉得自己可以制造假象,让美国人将军事矛头指向德黑兰。他甚至想过假冒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武装分子,向西方目标发动恐怖攻击。没准,只要他散布消息,声称“伊朗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美国人就会乖乖上当—这些“奇思妙想”,全写在了他的备忘录里。

当然,幻想只是幻想。就连扎卡维自己也很清楚此路不通,所以没有证据显示他打算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但是,他有更为实际的手段可以切实地给美国人带来麻烦,这些手段,也被他一一列举出来。其中的一条,是煽动宗派冲突—逊尼派与什叶派的冲突、什叶派与库尔德人的冲突、什叶派与其他任何势力的冲突,等等。笔录最后,扎卡维添上了一条训诫,读来很有一些自我反省的诚意。

“我们要避免从事那些可能伤害抵抗运动形象的事情。”扎卡维表示。

其实,扎卡维并没有反省,没过多久,那个人们熟悉的扎卡维又回来了。沉寂数周之后,扎卡维终于开始策划新的恐怖袭击事件,而且这起恐袭计划的规模大大超过了他在安曼酒店制造的那起。整个阴谋雄心勃勃、计划严密,而且颇有一些戏剧性。伊拉克的暴乱就像一台绞肉机,随时都在吞噬人命,但唯有这起阴谋,却显出了一点难得的战略性。这起事件及随之而来的社会影响,让扎卡维此前的种种作为,与之相比都不值一提。这次事件,彻底粉碎了美国人想要体体面面结束战争的希望。

2006年2月22日,晨光未现,5名身着军装的武装分子走进了阿斯卡里清真寺(Mosqueal-Askari)的庭院。清真寺位于古城萨迈拉(Samarra)中心,拥有1000年历史以及很高的名望。这个早晨有些寒气逼人。一轮弯月,正好划破了云层。月光之下,清真寺的金色穹顶闪闪发光。什叶派宗教场所之中,此处最为著名。武装分子行动很快,而且几乎未出声音。他们降服了清真寺的守卫,而后把炸弹沿着清真寺的屋顶轮廓摆放开来。

早上6点44分,两声巨响轰彻天际,整个萨迈拉都为之惊醒。大家冲上街头,却没有看见那著名的金色圆顶。圆顶矗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碎石瓦砾。清真寺的整面外墙已经倒塌,现出了空空****的礼拜堂,以及残留的石桩、扭曲的钢筋。

没有人因此受伤,更没有人因此死去。这一次,没人再会谴责扎卡维夺取无辜穆斯林的生命。不过,随着清真寺变成废墟,什叶派与逊尼派的仇杀开始逐次升级。双方的冲突遍布萨迈拉各地,有时候,整整一个社区的人都被屠杀殆尽。仅仅几天之后,萨迈拉的市立太平间收殓的尸体就已经超过了13000多具。整个国家,也都因为清真寺被毁而陷入恐惧。美国大使馆里,罗伯特·福特所在的办公室连续召开了十几次会议。美方召见了许多两派要人,哀求他们一定维护和平。当晚,白宫收到一封密报,报告的主题很不吉利—“宗派冲突已达顶点”。

“无论私下还是公开的场合,都有不少有识之士向我们表示了担心。他们觉得,伊拉克可能爆发内战。”报告内容中写着这样的字句。

布什政府的官员们很快得出结论—此事一定与扎卡维有关。而后,他们惊讶地发现,伊拉克宗派冲突造成的死伤,远远超出了约旦遭遇的几次恐怖袭击。一些资深官员觉得,萨迈拉爆炸案就是整个战争的转折点。另一些人则认为,扎卡维丢下的“火星”开始燎原了,整个伊拉克由此陷入宗派仇杀的熊熊火焰。

萨迈拉的变故,给了布什莫大的刺激。

“在我看来,萨迈拉清真寺爆炸案几乎击垮了他。”这是美国驻伊拉克大使约翰·尼葛洛庞帝的意见。那个“他”,当然就是总统本人。“他肯定觉得,整个局势由此变得无法控制了。那种感觉,让他心中恼火万分。”

此后,尼葛洛庞帝还能想起,每当有人要向布什汇报什么关于伊拉克的事情时,总统总是一脸苦相。“他那样子仿佛在恳求大家,千万不要再告诉他任何坏消息。”

相反,扎卡维自然很是高兴。萨迈拉事件之后,他忍不住召集专业人士,为自己拍摄了一组宣传影像。这之前,“约旦人”一直在克制本性,避免这样出风头的事情。

安曼遇挫之后,“约旦人”想了许多办法要提高效率。其中,他尤其重视控制媒体舆论。扎卡维善用网络,他把网络暴力当作武器,也当作招兵买马的工具。于是,在尼古拉斯·伯格身首异处的录像中,他亲自出镜—当然,当时的他戴着面具没有露脸。现在,他觉得,“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应当重塑形象,而自己则要身先士卒。

他不再自称“屠场主人”,同时,他也不喜欢安坐桌旁慢慢讲道—那是本·拉登与扎瓦希里的一贯风格。他想把自己塑造成为“圣战英雄”。

视频拍摄持续了几天时间。当时,萨迈拉爆炸也不过刚刚过去几日。而且,这段影片经过了精心的剪辑,看起来专业无比。至于内容则很是简单—除了扎卡维,还是扎卡维。观众可以看见扎卡维参加军事会议、扎卡维阅读地图、扎卡维与手下在沙漠中漫步、扎卡维手持轻机枪四处扫射,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每一帧图像,似乎都在说明扎卡维是个无法无天的罪犯。本·拉登一伙也会灌制录像,有时候,“沙特人”也会带着武器出现在镜头之中。有时候,本·拉登也会拿起卡拉什尼科夫冲锋枪,打出一两发子弹来作作秀。胡须泛灰、长衫加身的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比他年轻得多的后生。相反,录像中的扎卡维总是自信满满,他看起来毫不惧战。他从头到脚一身黑色—胡须如此,帽子如此,忍者式的裤子也是如此,长袍更是如此。只有肩上绿油油的子弹带,以及脚下最新款的美国造“新百伦”板鞋,才能为这副躯体带来一点色彩。

视频中,扎卡维恢复了往日的风采。他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显得自信满满,只是话语中的叫骂,确实少了许多。他甚至很少叫嚣攻击那些“十字军”。相反,他满怀深情地把伊拉克叫作“我珍爱的国度”。他一开口,仿佛是在朗诵诗歌。

“安拉遂愿,你们的敌人已经暴露。他们变得虚弱、无助,他们已经粉身碎骨!”扎卡维咏道,“不要、不要让他喘过气来,操起刺刀,瞄准对方。啊,持旗的人,就在一旁!”

情绪,实在无须再煽动。扎卡维煽起的宗派斗争之火,已然蔓延到了伊拉克各地。这团火焰,当时正处于烧得最旺的时期。安曼酒店爆炸案后不久,美军竟然在巴格达搜出了一处地下监狱。此地由几个出身什叶派家庭的警察开设。他们利用炸药炸出一个地窖,专门用于关押逊尼派囚徒。在这里,警察对囚徒拳打脚踢、滥施虐待。美军一共在这里发现了接近200名囚犯,他们个个皮包骨头,许多人每天都会遭受毒打乃至电击折磨。

黑狱之外一个街区不到的地方,就是法拉赫·纳吉布(Falahal-Naqib)的住所。此人信奉什叶派,乃是伊拉克新政府的内政部长。部长事后承认:“此事我们也有责任。”调查显示,扎卡维挑起的零星冲突,最终导致了这起有组织的大规模犯罪。伊拉克政府中的一些官员,甚至对设立黑狱、虐待囚犯之类的报复行径大为支持。扎卡维挑起宗派矛盾的行为,虽遭到了一些穆斯林的反对,可是这些人也不得不承认,“约旦人”的策略确实很有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