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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你们认为这是一场暴乱(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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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1日是美国的“老兵节”。趁着节日,白宫方面再次组织会议。会议的内容,当然是关于梅耶尔的那篇大胆的报告。总统布什亲自出席会议。里切尔再次受到召唤参加了会议。同时到会的还有中央情报局局长乔治·特尼特和他的副手约翰·麦克劳林(JohnM)、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以及其他几位国家安全顾问。会议一开始,布什总统就单刀直入,硬生生地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都认为伊拉克发生了暴乱?”总统问道。

麦克劳林率先应答。他早就备好了一份文稿,于是就按部就班地念了起来。报告的主题在于阐述“我们的敌人是些什么人”。说着说着,“暴乱”这个词就从麦克劳林的嘴里钻了出来。拉姆斯菲尔德反应很快,几乎立即进行诘问。

“你倒是说说,什么叫作‘暴乱’?”国防部长下了命令。

麦克劳林和同事们引经据典,一一介绍了“暴乱”这个定义的诸多要素。他们口中的内容,大多来自五角大楼编撰的一份战地手册。中情局的诸位专家表示,当下,伊拉克国内已经形成了有组织的反抗团体,该团体正欲通过武装冲突,推翻伊拉克的中央政权。而后,他们又介绍了国际恐怖组织与伊拉克国内旧有势力的合流,并重点提及了反抗团体的领导层、斗争策略与武器状况。不过,根据一位与会官员的描述,国防部的几位代表丝毫不为所动。

“军方根本没有听取这些东西的兴趣。”官员回忆,“他们觉得战争早已结束,自然觉得所谓‘暴乱’都是吓人的空谈。”

会上,总统倒是一直非常安静。散会之前,他作了总结陈词。言语里,布什似乎已经接受了事实—没错,伊拉克已经陷入暴乱。但是,他不准备把这个事实公之于众。

“没有原因,我个人不予置评。”布什表示。

一个多月过去了,白宫终于得到了个好消息:美军在12月13日对萨达姆的家乡提克里特(Tikrit)郊区的一处农庄开展的军事行动中抓到了萨达姆·侯赛因。这件事给经受了一连串坏消息打击的白宫带来了短暂的缓和气氛。不过,伊拉克“强人”的落网,并不能遏止恶化的局势。过去几个月,扎卡维一直隐身暗处,操纵局势的发展。扎卡维的左右集聚了许多心怀不满的伊拉克人。世界各地还有不少宗教极端分子前来投奔。现在,他自觉已是“伊拉克暴乱”的领袖了。美国军队在伊拉克的战略目标,正面临着扎卡维为首的宗教极端分子的严峻挑战。

梅耶尔曾经两度在其给中情局的报告中警告过暴乱即将来临,但是却没能作为巴格达站的站长亲眼见证暴乱**的到来。早在11月10日,他就因为自己那份措辞辛辣的报告而遭到解职,随后被召回了华盛顿。

多年以后,一些中央情报局官员回首那段往事,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难以相信美国方面表现得如此不济,竟然放任恐怖分子在几个月内迅速坐大。扎卡维这个“孽种”,凭借着一阵阵和风四散开来,而后,他又有幸落入一片沃野,并很快在此扎下了根。

“历经‘去复兴党化’的伊拉克,简直就是恐怖主义的沃土。”里切尔分析说,“占领当局的不作为就好像阳光雨露。美国人对于伊拉克文化的误解,仿佛阵阵和暖的风。有了这样的好年景,也由不得他扎卡维不开花。”

对于扎卡维而言,伊拉克确是一个好地方。巴格达北部与西郊的那些破败村镇,是他得以发迹的“兴旺之地”。这里又被人称作“逊尼三角区”[1]。三角区内的居民,对于美军入侵很是焦虑。很快,焦虑升级成了怨怼。慢慢地,一些人更是表现出公开的仇美情绪。

扎伊丹·贾比里(Zaydanal-Jabiri)是一位部落领袖。他有一个很大的牧场,就位于拉马迪(Ramadi)附近。一开始,扎伊丹也曾把美军当作解放者。他一度觉得,美军起码比施行特务统治的萨达姆要友善一些。不过,2003年4月28日,他的期望幻灭了。那一天,扎伊丹记得清清楚楚。就在3天前,布什刚刚发表演讲,宣布“伊拉克战争胜利告终”。此前,42岁的扎伊丹酋长一直期待占领军能出台办法和措施,鼓励商业活动。扎伊丹的主业是贩售羊毛,同时也出售新鲜的羊肉。长期以来的宵禁政策和旅行限制,几乎毁了他赖以生存的营生。他和他的杜莱姆(Dulaim)族人一样,都希望新政权能带来新气象。直到那一天的到来,彻底毁掉了扎卡丹等人的期望。

那天,是星期一。在这个星期一之前,扎伊丹和占领者根本没有打过照面。美军的第一波攻势有意避开了扎伊丹所在区域的几个省会城市。战局大致平定后,涂着咖啡色迷彩的坦克大部队却来到了这个地方。他们此行是为了扫**残余的抵抗势力,同时稳固当地局势。4月23日,来自第82空降兵师与第3骑兵团的一队士兵进入费卢杰。他们占领了城中的几座政府大楼,又圈禁了一所学校,并把这里当作营地。4月28日晚,200多名示威者聚到了学校门外,他们朝着校内的美国伞兵大喊大叫。后来,美军声称示威人群中有人携带了武器,而且还率先开枪挑衅,因此,他们还击了。这次事件造成17名示威者死亡,70多人受伤。事后,人权观察组织(HumanRightsWatch)的调查员走访了事发地点。调查结果显示,美军留驻的学校大楼楼体并无子弹痕迹,可以判断示威者没有开火的迹象。很快,当地民怨沸腾。不过,几位部落贤达倒是觉得民众应当克制情绪,扎伊丹正是他们中的一员。“当时,我们竭力克制,争取不要和美国人发生任何冲突。”多年以后,扎伊丹如此回忆旧事。不过,美国人也应当给出一个说法。几经磋商,安巴尔省(Anbar)中部的主要部族长老决定派出一个代表团,去和美军谈谈善后的条件。

“我们见到了美军,告诉他们我们部落民众有部落民众的规矩,我们可以用部落的办法把这件事摆平。只要你们肯出一点‘血钱’(diyya),也就是抚恤金,那么我们和你们之间的恩怨就算两清。”扎伊丹说,“我们还说,他们(受害者)也有妻子,有的人还有孩子,给一点钱,保证他们的遗属活得下去。他们的孩子,也不会与你们为敌。”

几天后,美国人给出了回音,美方同意支付一笔补偿金。按照人头计算,每个死难者都可以得到一笔价值3000美元的“血钱”。

那一刻,扎伊丹火了。“区区3000美元就想买一条命?你们那些警察的狗也不只值这个数吧?”他怒喝道。

“打那以后,我们都认清了一个问题:美国人没安好心,他们动机不纯。”扎伊丹总结道。

那次事件,仅仅是个开始。其后,扎伊丹又在美国人那里碰了不少钉子。他曾经发誓,任何推翻萨达姆政权的人,都会得到自己的支持。他30岁那年,部落里甚至策划了一次起义,目标直指萨达姆。主事者同样出身安巴尔省的名门大族,当时正在萨达姆部队担任空军军官。最终,事情败露了,萨达姆由此逮捕了150名军人,并将他们全数处死。此外,还有1000多名逊尼派信徒同时遭到拘禁,这其中,也包括涉嫌此事的扎伊丹。本来,他难逃一死。不过,萨达姆最终留了他一命。赦免的背后也有其原因。萨达姆希望通过一次大赦,修复一下同国内逊尼派部落的关系。这些部落实力强大,可以长期充当萨达姆政权的后盾。

拜萨达姆所赐,扎伊丹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伊拉克“强人”的许多政策,也不讨部落领袖的喜欢。尽管如此,扎伊丹对萨达姆的态度仍然有些矛盾。其实,他很欣赏萨达姆的强硬作风。私下里,他甚至赞颂过萨达姆对待西方的“不屈态度”。那样的态度,让他这样的逊尼派伊拉克人想起了光荣的往昔。有那么一阵,伊拉克曾经是一个强盛帝国的一部分,而巴格达更是整个世界的科学和文明中心。至于美国人,只是一群后起的自大分子而已。在扎伊丹等人看来,这些后起之秀并不了解伊拉克那丰富的文化遗产。这片土地曾经孕育出的种种文明—文字、数学、天文、法律,美国人也是一无所知。今天的伊拉克,只是殖民者在地图上划出的一个区域。除了沙漠下的石油,这里似乎别无价值。但是,这个国家里的各个部族,都可以把历史追溯到那个曾经的辉煌时代。

“美国人和他们的媒体都在宣扬一种错误观念:只有赶走萨达姆,伊拉克才成其为伊拉克。”扎伊丹有些愤愤不平,“伊拉克的历史超过7000年,而美国立国才不过200年。这就像一辆奔驰(Mercedes)汽车和一辆现代汽车,能比吗!”

当然,扎伊丹并不反对美国军队的干涉行动。费卢杰的屠杀也未曾让他改变心意,尽管那方屠场距离他的牧场只有不到60公里远。“我们不是军人。”扎伊丹解释道,“而且,我们也不想保卫萨达姆那个政权。”不过,随着美军占领伊拉克已近周年,扎伊丹对于占领军的怨言也增加了许多。他很肯定,美国人想在这里赖着不走。而且,占领军还夺去了逊尼派的权力,转而把国政交到了什叶派政治人物的手中。在扎伊丹看来,这些什叶派政客只能算作“匪徒与国贼”。他觉得,他们只是为了伊朗效命。他还认为,如今的巴格达,已经成为什叶派武装人员驱逐逊尼派群众的劫掠场。而在扎伊丹的家乡,许多族人为求自保,只能躲在自行掘好的密室当中。而后,族人把藏身之地变成了根据地。他们依靠地利,袭击和骚扰临近的美军。对这样的情况,扎伊丹的感情很是复杂。不久,一个名字传进了族长的耳朵。扎伊丹听说,有一个神秘的约旦人正在招兵买马。依附于他的人,都会得到一笔重金。扎伊丹本人倒没有投靠这个叫扎卡维的约旦人,不过,他的不少族人却选择追随此人而去。

扎伊丹决定去一趟费卢杰,和驻扎当地的美军接洽一番。7月4日,他带着其他几位长老造访了美军基地。此行,扎伊丹等人还为美国客人带来了礼物—几束鲜花,想借此对客人的国庆日表达敬意。不料,接待他们的那位海军陆战队官员很是失礼。扎伊丹等人丢了面子,自然非常生气。当然,美国人如此怠慢,也不是没有原因,每次这些部落领袖来到基地,背后都带着一定的目的。这种目的,多半是打着索赔的名义,求取一些金钱利益。事情已经过去多年,扎伊丹已经想不起那次登门到底所为何事。但是,对此后的不快经历,他倒是记忆犹新。

他还记得,那位美军军官突然出言轻蔑。在那人的口中,所有的伊拉克人似乎都有容纳恐怖分子的嫌疑,这一点,深深激怒了各位部族长老。一位长老立即出言反击。他把美军比作傀儡,只是为了艾哈迈德·查拉比(AhmadChalabi)而卖命。这个查拉比乃是什叶派政客,长期流亡国外。伊拉克境内藏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假消息,布什正是从查拉比的口中得知的。

“大家都清楚,你们是上了查拉比的当,才一头扎进伊拉克的!”一名长老指出。扎伊丹试图打打圆场,可是没用。双方再也谈不下去了。美国人变得越发轻慢,一名长老干脆猛砸桌子,随后拂袖而去。

看着同伴站起身来,扎伊丹不觉心头一凉。他这才发觉,自己这群长袍加身的部落人士,和眼前这位穿着迷彩服的军人之间的鸿沟竟然如此之深。大家说着同样的语言,却没有互相沟通的能力。

长老们打算离开。这时,扎伊丹觉得,有必要给军官留下一句临别赠语。

“你们在伊拉克是待不下去的。”他告诉对方。

烈火,正在慢慢燎原。扎伊丹很清楚这一点。他下定决心,不会去阻挡这团火焰。

“那一刻,”长老事后回忆,“才是战争的开始一刻。”

[1]逊尼三角区(SunniTriangle):位于伊拉克西部的安巴尔省,居民以逊尼派信众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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