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伊拉克往事 第八章 昔日的胜利今天的败局 01(第1页)
卷二伊拉克往事第八章昔日的胜利,今天的败局01
这个人又流泪了。他缩在桌子的那一头,将脑袋低垂,埋进镣铐束缚着的双手中。哭声中带着无助,响彻天空。车里车外,都能听见他哭泣的动静。这本是一部拖车,如今临时用作审讯的场所。审讯对象就这样一直哭着,直到哽咽得无法言语。当然,当时他的嘴里,好像只是在嘟嘟囔囔。
此情此景,让巴科斯停止了发问。她想稍等一等,等待眼前这个人恢复理智。房间里空气很闷,只能闻见破衣烂衫的酸涩味道。一股汗臭,也在四下蔓延。仅凭一台空调的力量,显然不足以抵挡伊拉克43摄氏度的高温。巴科斯身心俱疲,不过,她仍得控制情绪。
她再次开口,语气很是安静平稳。
“你有没有察觉到,扎卡维已经潜入了伊拉克?”
回应她的是又一阵哭声。哭泣的男子,叫作哈桑·伊泽巴(HasanalIzbah),曾是萨达姆·侯赛因手下的一位资深情报人员。现在的他已经崩溃。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羞愤,让他落到了这个境地。翻译礼貌地重复了巴科斯的问题,他却没有任何眼神回应。门口那位虎视眈眈的美国特工,他也不敢回视一眼。当然,他更不敢抬起头来,正视一下近在身前的巴科斯。这个人,应该是中央情报局派出的审讯官员。中央情报局的审讯官员,竟然是一名女性!这个事实,尤其叫伊泽巴深感憋屈。
巴科斯换了个角度,继续着自己的提问:“扎卡维和你们单位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对方不发一言。看来,这句话不管用。
巴科斯视线内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迟钝而哑然:老旧单调的墙面,破破烂烂的家具,美国大兵身上斑斑驳驳、绿中带灰的沙漠制服……就连囚徒唇上那一小撮正在抖动的发白短须,也成为了这哑然场面的一部分。几星期前,巴格达失陷。算起来,巴科斯在美国占领下的伊拉克待了快一个月了。首都北郊的一座空军基地,就是她的落脚地点。因为空袭的原因,基地里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巴科斯的任务,就是使尽浑身解数—感化也好,引诱也罢,甚至动用威胁手段,从眼前这些囚犯的口中榨出秘密。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为萨达姆政权的情报机构效命。
这个任务实在累人。逼供囚犯本来就是份冷酷无情的工作,况且,巴科斯从未当过兵,也没有任职警界的经历。如此任务,她觉得自己并不适宜。而且,华盛顿和兰利的诸位上司还在持续施压。他们要她加重力度,问出他们想要的答案。可她清楚,那些答案根本不存在。
巴格达的气氛正在起变化,巴科斯等中情局探员能够清楚地嗅到这一点。时至当下,探员们仍然可以自由自在地出入巴格达市区。约会访友、光顾冰淇淋店,不过,身边那些伊拉克人的表情,却没了几周之前的和善。他们不再微笑,也收起了害羞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冷脸,以及目光中射出的戒备与厌烦。没错,外国占领这回事,当地人已经受够了。布什政府的目标,似乎只是推翻萨达姆这个敌人。出兵伊拉克的正义理由仿佛朽木一般,一点一点正在坍塌。为了挽救声誉,总统的阁僚们显得有些急火攻心。可是,布什的战前演讲里那些骇人听闻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在现实生活中却仍然不见踪迹。传说中萨达姆与本·拉登之间的友谊,也没有足以坐实的真凭实据。以上两个问题的证据,国会已经催促了不知多少次。于是,白宫方面也给情报部门加大压力,他们要求,2003年夏天,中央情报局一定要拿出一个说法,这是必须的。
萨达姆政权情报官员的口供,让华盛顿方面分外在意。往日里,这些人和国外接触很多,他们代表萨达姆与外部势力沟通与联系。如果美方诱以重利,他们也许能够说出一些萨达姆的秘密。对于这些人,中央情报局抛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当年,他们和国际恐怖分子关系如何?”
“到底有完没完?”巴科斯不禁抱怨。回首往事,她真的有些吃惊。她没想到上级对于这种问题,竟然能够如此执着。他们的这种兴趣,还会延续下去。从2003年到2004年,一直不停纠缠。
也许,偶然之间,巴科斯等人可以取得一个突破,只要某个囚徒突然开口,或是某份文件突然得到披露,那个问题就能够得到解答。其实,巴科斯见证过突破来临的那一刻。那一次,有个伊拉克情报官员思家心切。于是,面对中情局方面的劝导,他心动了,想要讲出自己知道的一切。
关键在于,即便他愿意开口,白宫方面会有人听吗?
对于这场战争,巴科斯怀有疑虑。不过,这次来到伊拉克,却是她主动申请的。
“既然美国已经决定行动起来,那我们必须全员出击。”事后,巴科斯解释了当时的动机。
2003年5月,她第一次踏上伊拉克的土地。这里的恶劣形势,让巴科斯万分心惊。如此乱局,一个初涉此地的情报人员应对起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不过,伊拉克的“面貌”倒是好过巴科斯的想象。两场战争,外加十余年的经济制裁,也没对巴格达造成太大影响。巴科斯甚至觉得,比起她造访过的另一些中东国家的首都,此地显得更加体面一些。上班路上,驱车的巴科斯见识了两旁笔挺的棕榈树、车下宽阔的大道、建造精致的高速公路,还有那些绿色的引导标识。身临此景,她甚至觉得好像回到了故乡。
最初几个月,巴科斯等人的工作内容就是审讯。她和同事们守在那辆拖车当中,一忙就是许多天。只有用餐和睡觉,才能够得到休息。当时,美军已经羁押了数十名伊拉克军官与情报人员。俘虏之中,自然有人清楚“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下落如何。萨达姆支持恐怖活动的内幕,他们也应该有所耳闻。
美国方面希望在俘虏当中,找出几个愿意合作的人。美方相信,只要条件适宜,对方大有理由心动。一些金钱、一个外国身份,也许就能招降萨达姆的一位昔日重臣。一众俘虏里面,要数巴科斯面前这位涕泪交加的伊泽巴最为贪慕钱财。伊泽巴不但在伊拉克情报机构当中位高权重,而且,他所负责的具体工作,恰是代表萨达姆政权和巴勒斯坦武装人士—也就是西方世界眼中的恐怖分子—交流与沟通。长期以来,萨达姆都在向许多暴力团伙提供支持。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阳谋”。涉嫌策划袭击以色列的阿布·奈达尔(AbuNidal)集团,就曾经多次接受萨达姆的恩惠和金钱。伊拉克“强人”如此行事,当然是为了展示自己的反“以”立场,与其他阿拉伯国家保持一致。如果某个前任情报官员能够挺身而出,那么,萨达姆与恐怖分子之间的秘密就可以大白天下。这个人,也许就是伊泽巴。当然,前提是巴科斯能够说得动他。
几周以来,巴科斯已经接触了不少萨达姆政权的官员。当然,眼前的这位伊泽巴有些与众不同。他很年轻,很可能还未及40岁。萨达姆的情报机构之中,充斥着一大批流里流气、形似痞子的打手,可是,伊泽巴和他那些同事没有半点相似。即便身处监狱,他也打扮得很是周正,只是下颌上微微留着几根胡须。几乎所有其他伊拉克官员都留有的标志性小胡子,在他脸上也找不到痕迹。以外形看,他更像个标准的职业经理。过去,他很可能自信昂扬、不可一世。但是,现在的他满脸颓丧,全无一点精气神。审讯当中,他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巴科斯发现,伊泽巴似乎在担心着什么事情。于是,她唤来翻译,想要知道审讯对象惶惶不安的原因。伊泽巴给出的答案很复杂,总之他是在为自己的家人忧心。家中小儿子的安全,尤其让他念念不忘。过去几十年内,伊拉克复兴党[1]政权的情报机构可谓血债累累。上万名伊拉克人因为伊泽巴之流而备受迫害,甚至失去生命。如今,萨达姆的特务已经失势,曾经忍受痛苦的幸存者和死者亲属完全可能为了报仇而找上他的家门。伊泽巴不敢想象,自己困守监狱的时候,家人可能遭遇怎样的命运。
巴科斯略一沉吟,马上唤来翻译。
“只要你肯合作,”她告诉伊泽巴,“我就让你和家人团聚。”
伊泽巴的态度立即松动了些。随即,他又仔细想了一想,便点头表示答应。旧主已经倒台,封口不言并不能为他带来好处,反倒是开口说话,也许还会有些意外收获。借此,巴科斯也得到了一次机会。她可以深入萨达姆政权情报机构的地下巢穴,一探其中的各种秘密。要知道,她身边的这位“向导”,可是一位熟门熟路的局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