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第2页)
扎卡维的恐怖事业,还远远没有登上巅峰。许多人觉得,这个流氓不过是本·拉登派驻伊拉克的傀儡。但事实上扎卡维从来都自行其是,并不听从任何人的差遣。他信奉的所谓“圣战”[5],完全是他个人的独创。本·拉登过去追求的目标,是把阿拉伯诸国从西方的腐朽影响中逐步解救出来,最终实现统一,建立一个“哈里发国”[6]。只不过,这个过程需要经年累月的努力,不知什么时候方能实现。扎卡维的理想,与本·拉登大致相同,只不过“流氓”等不了那么久。他的帝国,现在就应该破土动工了。扎卡维团伙犯下的种种骇人暴行,全都是在为“哈里发国”的大厦添砖加瓦。“流氓”迷信暴力、滥施暴力,他用暴力胁迫普通群众,也采取暴力方式吓阻恐怖同行。他给中东各国带来的震撼,远远超过了“基地”组织。
扎卡维的残暴,也坚定了对头们对付他的决心。面对拉迪逊酒店的惨景,哈伊萨姆心中的目标只有一个:除掉扎卡维,除掉那个策划惨案的人。他的努力很快得到回报。2006年,约旦情报部门摸到了扎卡维藏身的老巢。他们把这个情报提供给了美国人,后者很好地完成了“斩首”使命。扎卡维死了,但这一切没有结束,他的“使命”被后来人继续执行。2013年,叙利亚形势陷入混乱,国土多处都成了无法之地。扎卡维的后人乘隙而入,在这些地区扎下了根。他们非常高调,高调得不像一支恐怖组织,反而犹如一支正规军队。
这一次,华盛顿当局没有出手。延绵数年的武力纷争,让美国极度疲倦,非常厌战。待到奥巴马等人回过神来,极端势力已然坐大。所谓的“温和反对派”的策略完全不能控制局势。单靠日复一日的空中打击,根本无力切断极端组织的战略补给线。恐怖组织如此猖獗,甚至已经自行建立“政权”,这样的情况在中东地区已非初次出现。约旦人对此自然非常熟悉,情报部门的人员觉得,美国方面又要开始“在破船上凿出一个新窟窿”了。
“伊斯兰国”,这是扎卡维的后继者的新称号。“流氓艾哈迈德”则是他们心中“永远的圣战者谢赫”。扎卡维相信,自己可以改变该地区的政治版图。这点遗志,被“伊斯兰国”分子原封不动地继承下来。和“圣战者谢赫”一样,“伊斯兰国”的领导人也相信自己终将一统中东。
《圣训》(Hadith)是伊斯兰教的宗教经典,也是扎卡维的“精神源泉”。从中,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的未来:黑旗军自东方而来,军威壮盛。兵士留发蓄须,以各自的家乡为姓。这支打着黑旗的力量,不但会统一穆斯林所在的土地,他们还有更大的使命—挫败西方势力。而圣战之地就在叙利亚的北方。
“星星之火已经在伊拉克点燃!”扎卡维鼓吹道,“很快,烈焰就会漫卷荒原,一直烧到达比克[7],吞噬那些无知的十字军。”
如此的豪言壮语,情报人员的耳朵已经听出了老茧。扎卡维还在蹲监狱的时候,就已经日复一日地向他身边的每个人散播同样的末世宣言。这一次,同样的话却来自不同的嘴巴。扎卡维的后继者拥有一支3万人的大军,他们想要与自己的“姐妹”重聚。假如约旦方面不予应允,他们随时可能踏入国境。
有关里莎维的口舌之争,在2015年2月3日戛然而止。那是阿卜杜拉访问美国的第二天。一天行程下来,国王显得非常疲惫。此前,他劳神费舌,为自己治理下的这个小小国家向美国求助请援。他要让美国的高官们知道,约旦面临两大威胁:60多万叙利亚难民以及参与反恐战争的高额军费。国王的抱怨,并未换来足够的收获,他见到的国会议员个个摆出了同情姿态,却不肯做出任何具体承诺。白宫的官员要显得实在一些,他们反复强调会帮助约旦整顿国防、刺激经济,不过,在他们的口中,阿卜杜拉没有得到自己最为牵挂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失望一点点地积攒,慢慢升腾成为一股怒气。上次访美,奥巴马竟然当场驳了阿卜杜拉的面子。后者索取军需的要求,被美国总统一口回绝。如此一来,面对“伊斯兰国”的军车大阵,约旦军方根本无力抵抗。这一次,奥巴马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还能不能与美国国家元首进行会谈,阿卜杜拉也不能肯定。
无论如何,阿卜杜拉必须到华盛顿走一趟。他与参议员麦凯恩[8]约好了一次会面。后者身为参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也许可以帮忙打通一些关节。会见进行到一半,国王却突然借故离开。随从们发现他呆立在走廊的一角,目光死死盯着智能手机的屏幕。手机屏幕显示,“伊斯兰国”的恐怖分子正把那个约旦空军飞行员揪到镜头前。国王亲眼看见飞行员被塞进囚笼、泼上汽油,又眼睁睁看着烈火燃烧起来。原来,人质早就死了,而此前约旦方面刚刚释放了一名恐怖囚犯。
待到国王回到会场,那段视频早在一众人中传遍。麦凯恩的随扈们面面相觑,不知作何反应。阿卜杜拉看上去还算镇静,不过,细心的主人发现国王陛下的双腿其实一直在颤抖。
“您看,我们还能帮上什么忙呢?”麦凯恩关切地问道。
“我看,你们根本没有帮过任何忙!”阿卜杜拉憋了一阵,终于吐出了一句痛快话。“我们不断遭受炸弹袭击,却没有得到一点援助。要知道,当美军在伊拉克遭受恐怖威胁时,我们派出的战机远远多过任何一个美国盟友!起码达到了他们派出战机总和的两倍之多!”
阿卜杜拉的访美行程照常进行。不过,他的心早就飞回了自己的国土。白宫秘书处打来电话的时候,约旦国王正在安排回程的航班。秘书表示:按照总统的要求,会晤时间定为15分钟。国王接受了。
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内,奥巴马向死难者的家人表示悼念,请他们节哀顺变。同时,他也向阿卜杜拉表达了谢意,感激约旦国王提供慷慨帮助,辅佐美军应付“伊斯兰国”的威胁。约方有什么要求与难处,美方愿尽一切可能提供帮助,一定会出兵援助。总统还提到了派兵援助。
“总统阁下,出兵援助就不必了。”阿卜杜拉坚定地表示。他只是列出了需要美方提供的武器清单。
“我需要足够多的军火进行反击,反攻起码要持续3天。”阿卜杜拉说。其实,具体的细节早在此前就已敲定。“我们要和他们开战,每一点火力都必须用上。”
回国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处理。阿卜杜拉登机之前,特地电话联系了远在安曼的亲信副手。国王想要确认,自己的死刑命令是否已经得到落实。当时约旦的死囚当中,有两个人都和扎卡维脱不了干系。其中一个是伊拉克男人,在某次军事行动中遭到俘虏;另一个就是萨吉达·里莎维。国王下令,这两人必须伏法,立即执行。
虽然里莎维两人早就死期已定,不过,只要事关死刑,有些西方国家就会提出抗议。这一点,阿卜杜拉早有预估。对此,他毫不在乎。现在,唯一让他烦闷的是,国内那些行刑人已经耽搁了太久。
“不要让任何人、任何电话来打扰我!”阿卜杜拉吩咐手下。
安曼时间凌晨两点,国王的专机还在天上盘旋。与此同时,狱卒刚刚收到命令,站到了里莎维的监房门口。按照穆斯林的习俗,死囚会得到一次淋浴机会,以及一顿最后的晚餐。不过,里莎维拒绝了这点福利。她把自己的红色囚服捐给了狱方,身上那件罩袍也准备留给狱友。
狱卒押着她来到监狱外,登上了一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囚车,在军车的护送下前往士瓦卡监狱。那是约旦国内最大的监狱,在首都安曼以南60多公里处,位于沙漠中的一座山丘上。凌晨4点不到,车队抵达了目的地,这时西南方的天空中还挂着一轮满月,眼看就要落到地平线下,惨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云雾洒在大地上。
她来到一间小小的囚室,等待最后的裁决。这里四下无光,只有几道又高又白的墙。透过小小的窗户,外边还是射进了几道窥探的目光。一名伊玛目[9]走进屋内准备祈祷,他身边的法官则开腔发问,看看里莎维想要留下什么遗愿。死囚一言不发,没有回应。
面罩遮脸,绞绳套上脖颈,里莎维还是没有出声。坠入黑暗的那一刻,她选择沉默以对。凌晨5点零5分,一名医生走进行刑房间,摸了摸里莎维的脉搏。
就这样,“扎卡维的女人”死了。约旦历史上的恐怖时刻,也随着她的离去而落下帷幕。不过,“伊斯兰国”不会就此罢手。他们将要报复,完成扎卡维未竟的愿望—终结国王的统治,打破中东的国界。这里的一切政权,都会遭到倾覆。他们要把“伊斯兰国”的“黑旗”插遍波斯湾的每个角落,诱骗西方卷入乱局,开启预想中的那一场“末日战役”。
[1]阿卜杜拉二世(AbdullahII):约旦国王,1999年至今在位。
[2]达阿什(Daesh):阿拉伯语,阿拉伯国家对极端组织“伊斯兰国”的蔑称。
[3]奥萨马·本·拉登(OsamabinLaden):“基地”组织创始人,策划了“9·11”事件。2010年身亡。
[4]萨达姆·侯赛因(SaddamHussein):曾任伊拉克总统,2003年遭美军俘虏,后被判处死刑。
[5]圣战(jihad):又可译作“杰哈德”,原意为“努力”“斗争”。宗教极端主义语境下一般称作“圣战”。
[6]哈里发国(caliphate):“哈里发”在阿拉伯语中意为“合法继承人”,即穆罕默德的合法继承人,“哈里发”统治的国家即“哈里发国”。“哈里发”为政教合一的国家领袖。
[7]达比克(Dabiq):伊拉克北部小镇。根据末日传说,此地将成为宗教“决战”之地。
[8]麦凯恩(JohnM):美国共和党人,保守主义者。曾经参与越战并被俘。2008年参与总统选举,落败。
[9]伊玛目(Imam):穆斯林对祈祷主持人的尊称,又称领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