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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教她的事,这些年她一件件都记着。教她挺直脊背走路,教她别低着头看人,教她这世上不止那一个村子那么大。教她恨是容易的,爱才难。教她感恩不是欠谁的,是自己心里有。

那个人对她寄予期望,也给她重任。她不能辜负。

所以她很少再想起这些人了。那些年的事,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醒过来就醒过来了,不值得再回去翻。

林老二这时候抬起头来,撞上她的目光,又慌忙躲开。

岑任真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问,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老二搓了搓手掌,那双糙得跟树皮似的手,手心朝上,叠在一起搓了两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讪讪地笑了笑,笑容堆在脸上,把那脸皱纹挤得更深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试探什么,“你看现在你这么出息,能帮帮你弟弟不?”

岑任真抬起眼皮看他。

弟弟。这个词从林老二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她理所应当认得这个人似的。

林老二见她没吭声,以为是默认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你弟也在海都市打工呢。就是那个——你记不记得?你走的时候他还小,胖乎乎的,成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那个。”

“他读书不好,”林老二接着说,“没考上高中,读了个职校,现在只能当个服务员端盘子。你是他亲姐姐,我听人说——”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那个什么大集团的少夫人,给你弟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岑任真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脸。

那张脸老了,皮肤松弛,眼袋耷拉着,眼珠

子却还亮着——那点亮是算计,是盘算,是等着天上掉馅饼的指望。

“他读书读到什么情况?”她问。

林老二眼睛一亮,他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屁股只沾着边儿,身子往前探着,语速都快了:“他没考上高中,读了个职校——哎呀,那职校也不咋地,混了三年就出来了。不过你弟从小被我和你妈宠坏了,干不了重活,端盘子都喊累。你看能不能安排个轻松点的?最好是坐办公室的,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坐着就把钱挣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点理所应当来:“你那儿肯定有这种活儿吧?随便安排一个,够他吃的就行。他是你亲弟弟,还能亏待你?往后你回村,也有个照应不是?”

林老二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想起当年那个城里女人。那女人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她眼睛,但那女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他那个女儿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跟当年那个城里女人一样的人。干净,体面,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讲究,坐那儿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林老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懊恼,是不甘,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丫头片子能享这福?凭什么好事儿都让她占了?

要是当年去城里的是他儿子……

那现在坐在这儿,穿着好衣裳,开着好车,被人求着办事的,就是他儿子了。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让儿子去呢!

岑任真轻轻笑了一声:“那恐怕不行。”

林老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在公司上班,是需要学历的。”岑任真的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现在都是研究生起步。他达不到这个要求。”

林老二愣了愣,随即急了:“可他也不是去应聘啊!你不是老板娘吗?老板娘安排个人,还要看学历?”

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都高了:“那公司是你家的,你说了不算?安排一下弟弟又怎么了?又不是安排外人!”

岑任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那股子急劲儿慢慢泄了,又搓起手掌来,讪讪地笑。

“什么弟弟?”岑任真忽然问。

林老二一愣:“啥?”

“我说,”岑任真一字一字地说,“什么弟弟?我哪有弟弟?”

林老二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懵了,傻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你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弟啊,你亲弟弟,你不记得了?你走的时候他还小……”

“这位老先生,”岑任真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恐怕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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