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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不大。”岑任真也没有完全否决他说的可能,“怀嘉言是个重诺有履约精神的人,而且他是可预测的,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沿着传统教育的既定轨道,他活在社会期待的规矩之中,从不越线,也不会失控,对我们来说,风险是可控的。”
霍乐游不服:“但是现在他妹妹不是得了绝症吗?那是他仅剩的亲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性情大变,铤而走险?”
他不喜欢岑任真对别的男人有那么高的评价。
他问:“真真,你怎么定义不可控呢?”
岑任真没有过多的思考,她抬起脸,撞进他渴求的眼睛里:“你。”
对她来说,霍乐游就是不可控的。他是她无法驾驭的暗流,无法预测的潮汐。失控时,那份平静本身,就是最汹涌的吞噬。
她有段时间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她为自己的理智修筑工事。那理性是她经营多年的城池,一砖一瓦都来自对世界的清晰解构和有序应对。她依赖它分辨真假,权衡得失,锚定自我。而他却像一股不讲道理的潮汐,不冲击城墙,只是无声漫上来,温柔而固执地浸泡地基,让坚固的砖石生出滑腻的、不可控的青苔。
霍乐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灯光在他颈间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一瞬的滚动,让阴影如活物般颤动、拉长,仿佛皮囊之下正有一场隐秘的、无声的吞咽。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和质地,稠密得让人想起暴雨前闷热的琥珀,将两人这一刹那的对视死死包裹、凝固。
半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为什么是不可控的?”
因为很不同、很自由,像天际的野风,既不守规矩,也不按常理停留。
岑任真并没有这样说,她装作更云淡风轻的语气:“因为你是霍家的儿子,可以凭自己心意做事,谁能管你呢?怀嘉言受传统教育桎梏,再怎么失控也不会做出多出格的事,而且他会顾忌他的妹妹……”
“不。”这个字从霍乐游的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块。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与一股强大的、向内的引力对抗。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有些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带着心脏滚烫的血气。可他猛地将它们咽了回去,喉结重重一滚,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管我,我不会不听。”
这句话像从他骄傲的骨头上硬剔下来的,带着别扭的、未曾驯顺的棱角。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或散漫,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一种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递到她眼前的孤注一掷。
“我会顾忌你。”
岑任真像是被那五个字轻轻烫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既没有胜利者的从容,也没有被取悦的甜腻,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头收起利爪、主动将脖颈偎进她掌心的猛兽,心里涌起的并非掌控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的责任感。
霍乐游身体猛地前倾,带得椅脚与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他此
刻绷断的某种耐心。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被他迫近的身影压缩,变得稀薄而带电。
“那你呢?”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切,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刺破了先前小心翼翼的寂静,“你喜欢可控的,还是不可控的?”
岑任真却沉默,她从沸腾的红汤里捞了片裹满辣椒的牛肉放到他碗里,转移了话题:“再不吃肉就老了,就不好吃了。”
霍乐游失望地坐了回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能感受到她对自己是不同的,为什么又要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和别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怕她生气,所以不敢问到底,他顺着她沉默的台阶下来,开始熟练地“装聋作哑”。
于是他没注意那块裹满辣椒的牛肉,径直放入口中,岑任真发现想要阻止时也为时已晚。
霍乐游整个人定住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像猫儿一样的眼睛,在零点几秒的茫然后,倏然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刺激席卷。瞳孔猛地放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上来,凝聚成将落未落的形态。
他还在这个时候想要保住自己的形象,没有狼狈吐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那里,仿佛全身的感官都被口腔里那场核爆般的灼痛俘获了。
岑任真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要拍拍他的背,却发现这样做并不能帮助他缓解,而是往他灼烧的食道里又添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大脑迅速运转之下,岑任真端起面前那杯刚倒的果汁,递了过去:“喝点水。”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喝过的,霍乐游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就着她的手,含住杯沿,大口吞咽起来。冰凉的果汁冲刷过灼烫的食道,带来一阵阵刺痛又解脱的战栗。
他们靠得太近了。
他喘息着,刚从那场感官的浩劫中夺回一丝清明,紧接着,却坠入了另一片更致命、更无声的眩晕里。
一种更柔和、更私人、由她肌肤和温度自然蒸腾出的暖香,混着一点她刚刚可能也吃过什么的、极淡的清新果味,从她的唇齿间,从她的衣领间,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将他严密地包裹。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甚至会产生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