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第1页)
声音传出去,有的百姓低下了头,有的百姓依然死死地盯着帝驾。
萧瑀始终沉默,目光依次扫过那一个个穿着中衣甚至赤着肩膀就跑出来的义城百姓。
作为君主与臣子,是该支持天下一统彻底终结战乱,然则作为百姓与小兵,无论从属哪国,都注定要承受战事之苦。
天亮之际,萧璘几位指挥来御前复命了,铠甲上都沾了血,还有人受了伤。
经过一晚的杀戮,城中共留下三千多具殷兵尸体,这是死在混战中的。另有五百多殷兵试图藏身百姓之家,被周兵发现后有三百多人拼命抵挡继而丧命,余者被活捉。此外,还有部分殷兵通过地道朝城外逃窜,萧璘等指挥判断出地道的大致走向后,派骑兵与黑犬一路追踪过去,活捉或诛杀了共三百余人。
“臣等已经派兵继续去附近搜捕了,暂时无法确定是否有殷兵纵马逃离。”
咸平帝虽未被殷国伏兵偷袭成功,但他有伤在身,折腾了一夜胸口又疼了起来,此时只能躺在城营这边的一间屋子里。
闭着眼睛,咸平帝艰难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另一位御林指挥明显呼吸加重,握紧双拳道:“御林军阵亡两千五百余人,伤八百。”
御林军要护驾,最初都聚集在一处,殷国伏兵中的弓箭手只要对着人堆放箭便可,阵亡的御林军大多都死于弓箭。
咸平帝听了,全身的筋肉都是一缩,胸口也更疼了。这次护驾的五千御林军,从指挥到卫兵全都是他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个卫兵的面孔他都细细看过,纵使不可能人人都叫得出名字,咸平帝也视他们为亲信,结果短短一夜,五千个英勇健硕的儿郎竟折了一半!
“请皇上爱惜龙体!”守在旁边的两位御医见咸平帝面色不对,连忙劝道,同时上前为咸平帝检查龙体。
陈汝亮及时将萧璘等武官带了出来,他没劝萧瑀,萧瑀自己出来了。
武官们去忙了,陈汝亮请萧瑀移步,停下来后,他朝萧瑀惭愧道:“早知殷帝、殷民如此狠毒,下官当初真该听大人的,一起劝谏皇上才是。”
萧瑀望向辽东,叹道:“谁又能预料殷帝竟能藏下这么一支伏兵。”
他猜测,殷帝留下这四千伏兵主要是为了截断辽河西岸的大周粮道,地道另一头设在城内,一则为了方便通过城中百姓打探消息,一则为大周新帝可能会住在城内做刺杀准备。先帝曾经亲口承认殷帝擅长用兵,今日萧瑀身临其境,才真正领教了殷帝的用兵如神。
陈汝亮附和地叹口气,转而问道:“依大人看,接下来我们是继续住在城内,还是?”
萧瑀:“稍后听御医怎么说吧,当以皇上的龙体为重。”
咸平帝喝了药要休息,萧瑀同陈汝亮、赵羿打声招呼,去伤兵营了。听二哥说,罗松命大从混战中活了下来,但他先是肩膀中了一箭,砍断箭杆与殷兵短兵相接时腰间又挨了一刀,虽然连杀七个殷兵立了战功,如今也彻底没了再战之力。
到了伤兵营,萧瑀找到罗松时,这位跟他差不多高却比他壮了几圈的妻兄竟然在偷偷地掉眼泪。
一抬眼瞧见妹夫,罗松连忙用完好的右手抹了一把眼睛。
萧瑀见他左肩、腰间都缠了一圈白布,伤口处分别洇出一团血迹,低声问:“是不是很疼?”
幸好夫人不在,否则定会哭成泪人。
罗松:“……还好,我不是因为疼才那个的,我是为死了那么多兄弟难受。”
五千御林军出自十三个卫,或许刚聚到一起时彼此不熟,但大家从正月开始一直护卫在帝驾左右,近四个月的时间,早就处得跟自家兄弟一样,亲眼目睹一道道熟悉的身影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罗松比自己死了还疼,所以他明明可以因为箭伤躲进黑暗,最终还是持刀冲了出去。
萧瑀明白,握了一下罗松的手腕,俯身提醒道:“哭一次就够了,以后同别人谈起这场战事,只提御林军的骁勇无畏便可,切莫惋惜伤亡。”
皇上总体是个仁君,对他也足够宽容,但皇上对别的臣子的度量并不算大,御林军离皇上太近,萧瑀担心他淳朴忠厚的妻兄无意间逆了皇上的耳。
罗松面圣的机会不多,可他经常因为说错话惹长公主生气,皇上的脾气肯定更大啊,领会到妹夫的意思后,罗松连忙点点头。
萧瑀在妻兄身边多陪了一会儿,仔细询问妻兄昨晚受伤、杀敌的种种,然后就去抚慰别的伤兵了,都是大周的将士,都是英勇护驾的大好儿郎,每一个伤兵都值得关怀。
他在伤兵中穿梭时,另一头,咸平帝将陈汝亮叫了进去。
打听过一些正事,咸平帝问萧瑀去了何处。
陈汝亮:“萧大人关怀御林军的伤兵,去伤兵营探望了。”
咸平帝抿了抿唇,再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萧瑀有多爱民爱惜大周成千上万的将士们,那么萧瑀为昨晚阵亡的、受伤的御林军痛心时,会不会怪他这个皇帝不听劝谏,非要住在城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