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前程叵测完(第3页)
“听我的,”关成羽蹲到传灯的对面,盯着他的眼睛说,“你必须回家,咱爹身边必须有人,不然咱们都是不孝之子。”
“我不想回家……”传灯终于憋不住,眼泪决堤一般流,“我要跟着大伙儿一起杀鬼子……我要为我哥哥报仇,我永远不当土鳖……”
“如果你呆在山上那才是土鳖,”关成羽反手贴了贴传灯的脸,“回家才能更好的报仇!这个道理不用我解释。”
“对呀,”喇嘛也蹲了过来,“你想想,如果咱们都呆在山上,山下的消息谁来传达?”
“不是有玉生吗?”传灯擦了一把眼泪,“还有汉兴……不,汉兴死了,汉兴再也不能给我们传递消息了……”
关成羽拉起传灯,重新将他按到椅子上:“你放心地回家。我已经打听好了,你跟我们结拜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年前鬼子曾经怀疑你跟我们有牵连,可是接二连三出的事情都没有你参与的迹象,鬼子已经不调查你了。还有,吉永太郎尽管杀人不眨眼,可他也是人,他对你们家曾经关照过他弟弟妹妹的事情心存感激,汉兴与百惠的事情让他没有面子,尤其是汉兴又去刺杀他,他这才处决汉兴的,与你没有关系……总之,你完全可以回家,至少暂时他不会动你。你回家以后不要随便出门,在家好好孝敬老人,帮他和喇嘛他妈把杨文的孩子拉扯起来。然后随时刺探鬼子的动向,有机会我会让喇嘛潜回去找你的。”
“好,”传灯的眼泪已经没有泪水了,大喘一口气,“我这就回家!”
关成羽喊进一个兄弟,把他的衣服跟传灯换了,拿出几块大洋递到他的手上:“回去吧,把钱给咱爹……”
“我妈呢?”喇嘛跳起来,脸红脖子地嚷,“我妈也应该有啊!我好几个月没给我妈送钱了……”
“我没忘了给你妈送,”关成羽说,“每个月我都让玉生去下街一趟,就是为这事儿。”把头转向传灯,叮嘱道,“回去以后不要提汉兴的事儿,老人家问起,你就说你在东北见到过他,是他打通关系让你回家的,他现在驻防在东北,得过一阵才能回来……总之,千万不能让老人家知道汉兴的事情。然后你就留意周五常的消息,我听说有人看见他在下街冒过一次头,也许他真的回来了……万一看见他回了下街,你不要随便跟他接触,把消息传递给我,我来处置他。还有,抽空把魏震源的金腰带送回来,我派人给他家送去,这样的钱咱们不需要。”
喇嘛红着脸过来扯了扯传灯的衣袖:“七弟,回家以后千万问一下咱爹,我姓徐,叫徐汉杰。”
传灯点点头:“我记得了。”
喇嘛舒一口气,退到墙角,远远地望着窗外的群山,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
传灯刚换好衣服,张彪就一步闯了进来:“大哥,我没有追上武子。”
关成羽问:“他带了多少人下山的?”
张彪说:“刚才我在劈石口碰见臧大勇了,他也在追赶他,没追上……他说,下山的就他一个人。”
关成羽叹了一口气:“这个武子啊……彪子,你马上下山,把他找回来,不然又要出差错!”
喇嘛跳了过来:“我去,我的腿快!”关成羽伸手阻拦时,喇嘛已经冲出了门外。
当晚,传灯去了汉兴的坟头。传灯几乎在汉兴的坟前跪了整整一宿,膝盖下面跪出了两个深深的坑儿。半夜,汉兴从坟墓里出来了,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裤褂,眼睛眯缝着,冲传灯一个劲地笑,传灯过去搂他,搂在手里的是一缕滑腻的风。传灯哭了,传灯一哭,汉兴就不见了,消失得无影无踪。膝盖下面的那两个坑儿渗出了水,水在慢慢往上溢。传灯将膝盖拔出来,趴到汉兴的坟头,想哭,可是他没有哭出来,冰冷的感觉如同一把利刃穿透了胸膛。鲜血在利刃的尽头激**,默默地往汉兴的坟头里流。汉兴的坟头上开着一朵蓝幽幽的花儿,那朵花儿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在传灯的眼前循环往复。已往发生的一切,就像这朵花儿一样,只留下一缕幽幽的香。
传灯将那朵花儿掐下来,用两只手掌压瘪了,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口袋,起身离开了坟头,迎着灿烂的朝霞。
传灯没有走沙子口,他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北走,从北边绕往沧口方向。
板桥坊卡子门那边戒备森严,鬼子军车拉着凄厉的警笛来回穿梭。传灯问一个过路人才知道,前几天太阳胶皮株式会社发生了一起爆炸案,当场炸死了十几个日本人。这些日子,日本警备司令部在沧口一带展开搜捕,凡是行迹可疑的人都被逮捕,押送到宪兵队进行审讯,对不接受军警盘查的中国人就地枪决。传灯不敢随便躲藏,直接迎着卡子门走了过去,传灯对这边熟悉,没费多少口舌就过去了。
传灯孤独地走上下街东边那段长满茅草的河沿时,西边的晚霞将他与那些茅草裹在了一起。
河沿北边的那条小路被茅草遮盖了,那些曾经怒放着的花儿已经无影无踪。
温润的风绕在四周,一些尚还清晰的往事纠缠在风里,一股脑地涌向了传灯的脑子……
传灯记得几年前他跟汉兴走在这条路上,后面跟着羞羞答答的百惠。传灯拉着汉兴藏到了茅草里面,百惠找不着他们,坐在地上哭了,地上的土被她蹬起来,雾一般飘。汉兴出来了,他抱着她轻轻地晃,夕阳洒在他们身上,让他们看上去就像两只毛绒绒的桃儿。现在他们都走了,他们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传灯的眼睛模糊了,他恍惚又看见了汉兴和百惠。眼前有雾飘过,这些雾顷刻间化做了浓浓的硝烟。
传灯走不动了,他用双手撑住膝盖慢慢蹲了下来……口袋里的那朵花儿飘起来了,像一只洁白的蝴蝶,慢慢悠悠地飘到了顺丰大车店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下,树下的小草围住了它,它一下子就变成了一棵草。那棵草在变化,起初是一棵草,后来就变成了一株含苞待放的紫荆花。花儿在一点点地孕育,先是一个小白点儿,渐渐地,它开成了花蕾,白里透着一点红。周围的小草也在变化,风吹动小草,小草很快就开出了艳丽的花儿,铺天盖地。铺天盖地的花儿连成一片在天上飞,它们盖满了汉兴的坟头,盖满了杨文的坟头,盖满了很多人的坟头……它们继续飞,它们在找寻百惠的坟头,没找到,它们继续飞,继续铺天盖地……一阵锣响刺破夜空,落在茅草上,又钻进泥土里。
“各家各户注意啦——”锣声起处,一个公鸭嗓子在喊,“关紧大门啊!下街发现游击队,严加防范啦!”
传灯冷不丁清醒过来,下街发现了游击队?不会是说我吧?下意识地钻进了浓密的茅草里面。
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传灯笑了,我怕个屁,老子是良民呢……慢腾腾地站起来,扑打两下身上的露水,稳稳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传灯本来想先去维持会报告一声自己回来了,后来一想,维持会已经解散了,青岛特别市公署成立了,维持会的人又成了四处打杂的混混,我找那个报告去?站在大车店门外,传灯的心里突然就有一种凄凉的感觉,院子里静悄悄的,似乎没有几个住店的,门口的小沟里长着一人多高的野草,偶尔有青蛙在沟底跳动,野草簌簌地抖。脑海里泛起跟汉兴在这样的夜色里坐在门口聊天时的情景,传灯的心就像被一根细线勒着,一抽一抽地痛……那个敲锣的人过来了:“是徐家老二吗?”
传灯回头冲他笑了笑:“二叔,是我。”
二叔凑过来,用手里提着的灯笼在传灯面前晃了晃:“哦……听说你前一阵子闯关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