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狼狈逃窜(第4页)
张全福往后退了几步:“我先回去?大当家的要等急了。”
“老是大当家的,大当家的,”大禄子从门后闪进来,一推张全福的后背,“大当家的不是说了吗?以后不许称呼他大当家的,要叫司令……”“你他妈的也别跟我装犊子,”一声阴森如刚出墓道的鬼一样的声音从窗台下面传了过来,“谁是司令那还得扔进碗里滚滚看。你们两个都出去吧,现在不要回去,等我审完了‘空子’,大家一起走。”手里的烟蒂嗖地弹过来,直接落在喇嘛的脖梗里,烫得喇嘛连连跳脚。
门关上了。五爷慢慢腾腾地将一把匣子枪搁到炕桌上,继续歪躺着看喇嘛。屋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像在墓穴里面。
喇嘛的呼吸不畅,仿佛有一坨棉花塞在嗓子眼里,两条腿软得恨不能立马跪下。
隔壁房间有畅快的笑声传来,跟着传过来的还有刺鼻的旱烟和脚臭搀和在一起的味道,让喇嘛有一种即将憋死的感觉。
“兄弟穿得不赖,像个有钱人嘛。里码(同道人)?”五爷终于发话了。
“没啥钱,随便穿一套汉奸衣裳……嗳,‘空子’哪敢来五爷这里‘起垛’(找不自在)?”喇嘛终于将一口气吐了出来。
“不是‘起垛’的,难道是来‘架秧子’的(起哄、找麻烦)?”
“上有‘楼子’(太阳),下有‘走溜子’(风)、‘飘花子’(雪),是公是母任凭五爷扫听。”
“谅你也不敢,”五爷将炕桌上的枪收了起来,“山不转水转,来吧,过过码头。”
喇嘛转身把门打开,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两手握在一起,从左往右慢慢横着,猛地一下停在右肩后面:“西南连天火烧云,家里起高楼,瓦片还没着地马就来了!请五爷赏脸过个话儿,兄弟也好在心里点个明子。”五爷说声“好吧哒”,欠身起来,一把拽下自己的帽子:“西北喧天一块云,云里莲花盆,老母上边坐,天下孩子一家人!”一顿,示意喇嘛坐过来,“兄弟,容我再跟一句?”
他前面嘟囔了些什么,喇嘛一句也没听懂,正发懵,冷不丁听他说“再跟一句”,心想,跟就跟吧,反正你就是把天“跟”破,我也是不明白了,要杀要剐随你的便吧,随口应道:“五爷请‘跟’,我听着。”
五爷笑眯眯地看着喇嘛,唱戏似的说:“高楼之上坐君臣,不知贵绺子当前哪位是君,哪位是臣?”
“这个,这个嘛……”喇嘛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索性胡扯,“太阳出来红似火,红似火,前前后后都是我……”
“明白了!”五爷横身坐起来,扯着嗓子冲外面喊,“胡菊仙,‘搬姜子’(上酒)啦——我跟兄弟‘山串’(大醉)一把!”
“我还有两个兄弟没吃饭呢。”喇嘛猜想五爷的这句话是吃饭的意思,猛然想起雪窟窿里还有两条饿棍,不禁说道。
“哟嗬,还有两个兄弟?”五爷的眼睛里放出亮光,“在哪里?”
通过这一顿对话,喇嘛感觉五爷已经相信了他,心想,干脆将错纠错,带上传灯和王麻子一起吃顿饱饭,然后再寻个机会开“滑”,不信连鬼子看守那么严我们都能“滑”出来,个把土匪还能圈死我们。主意已定,喇嘛说:“不远,就在东边的老树林子里,我去喊他们过来。要是五爷不相信我,把我绑上,我带你们过去,让我的两个兄弟一起吃饭。不瞒大哥说,我们两天没有吃饭了……”说着,喇嘛有些后悔,跟他瞎扯了这么多秘语,怎么这工夫竟然说起白话来了?连忙找补,“大禄子说,咱们这边没有‘漂洋子’,我说,那干脆吃点儿‘星星散’得了,自家兄弟没有必要那么麻烦,你说是不是呀五爷?”
五爷的一声“是”刚出口,胡大嫂就扭着身子进来了,手上托着一只搁着两壶酒,三盘肉的茶盘,进门就笑:“老五你可真够大手的,就这么个‘小老鼠’(喽罗)还值得你破费?是不是发了?来,给老娘几个花花……”搁下茶盘子,抬手扑拉一把五爷的脑袋,“啧啧,老五你的头可是好久没透透气了,长毛了都……”喇嘛这才发现五爷竟然是个癞痢头,满脑袋斑秃,就像一块遭了蝗灾的盐碱地。
“臭娘们儿,再这么勾搭我,我告诉大当家的……不,我告诉魏司令,让他缝了你的吃饭家伙,”五爷笑着掏了胡大嫂的裤裆一把,“胡菊仙,魏司令是不是好几个月没伺候伺候你了?改天让五哥滋润滋润你,不然旱死了都。”胡菊仙当头扇了他一巴掌:“想死你就来!”
“不敢不敢,让司令知道,我的腚眼儿就攒不成粪了……”五爷笑笑,“听说你在青岛还有个娘家姐姐,这边乱,你应该回去的。”
“有这个打算呢,”胡菊仙心不在焉地筛酒,“喝吧,喝死也比被人打死强。”
“那倒是,”五爷缩缩脖子,抓起狗皮帽子戴在头上,冲胡菊仙一咧嘴,“把酒收起来吧,今天没空儿喝了,改天再来。”
胡菊仙丢了酒壶,拦着不让走:“什么意思啊你?酒倒无所谓,肉都给你切好了,说走就走,老娘不得赔死?拿钱!”
五爷乜一眼喇嘛,笑道:“火点(有钱人),捻攒子(外行),爷们儿‘海挖’(狠狠敲诈)了他就给你。”
胡菊仙瞟了呆头呆脑的喇嘛一眼,一把将五爷连同喇嘛搡了出去:“都滚蛋!看你们一个个歪瓜劣枣的模样老娘就憋气。”
张全福和大禄子从栓马那边过来了,五爷一脚踢了大禄子一个趔趄:“还你妈的‘空子’呢,这兄弟是‘正南八北’郭四爷的人!”
大禄子爬起来,抖着肩膀笑:“五爷立功了,五爷立功了……魏司令正到处找郭四爷那边的溜子呢。”
喇嘛突然感觉不对,意识到前面等待他的将是一个狼牙参差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