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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新生儿病危(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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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刚一射进鹿矿集团医院的大门,就毫不停留地直奔急诊处而去,桂卿还在车上坐着呢,就透过车玻璃看到有两个年轻的男医生已经站到急诊大厅前等着了。看到此情此景,他那不争气的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了,命悬一线的女儿现在总算有救了。他也顾不上多想,赶紧直接把20块钱交给出租车师傅,也没让找人家零钱,同时重重地说了声“谢谢”就随着母亲下车了。紧接着,两位医生一起接过孩子,一边安排桂卿抓紧去办手续并交钱,一边带着孩子领着春英就去做各种检查了。等桂卿办完各种必要的手续回到小儿科抢救室等了老大一会之后,母亲就先回来了。因为刚才有个医生告诉他,一会小孩检查完就会安排住在抢救室里,所以他才知道在这里等着。

“俺娘,情况怎么样?”他迎上前去问道,心情极为沉重。

“大夫刚才给我说了,”春英一脸凝重地说道,脸上带着浓浓的哭相,好像一个英雄末路的男人,只是还没正式地流下眼泪而已,“虽说小孩的情况看起来不大好,不过好在咱送得怪及时,眼下还算行,一会他们检查完再给咱说说情况。”

“噢,那就好,咱先等着吧。”他机械地说道。

“你给寻柳她爸打电话了吗?”她又问,哭丧个老脸。

“打了,他可能一会就过来。”他回答。

“恁达一会也过来。”她又说。

“那行。”他说完便沉默了,接下来只能等待了。

“嗯,那个,我给你们说一下具体的情况吧,”过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左右,或者是半个小时也不一定,反正这娘俩也没心思感受时间的长短了,两位男医生就抱着孩子往抢救室快步走来,其中一个声音很好听的医生边走边对这娘俩说道,“小孩的情况现在看起来还是比较严重的,脑部CT片子显示有大面积的低密度,生化全项里边有一大半的指标都不正常,主要考虑是缺氧缺血性脑病,一会我们会给你们下个病危通知,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那位医生如此说着,就把手里捏着的一个颅脑CT片子和一张白色的检查单交给桂卿看。桂卿当然是看不懂片子的,但是生化全项检查单里面那些代表指标不正常的朝上朝下的箭头,他还是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对于一个外行来说本来这些东西已经够吓人的了,再听到医生说要下病危通知单,他就觉得这一切已经不是他所能承受的事情了。他还本能地觉得,就算是身旁自己的亲生母亲,一位已经经历了很多人生磨难的农村老人,恐怕也承受不了眼前的这个糟糕情况。春英肯定也是一万个没想到,如果能事先考虑到这些意外,她怎么会鼓动着让儿媳妇在中医院那种破地方生孩子呢?她怎么会鼓动着儿媳妇尽量地要顺产呢?

正是因为被从天而降的突发紧急情况给吓蒙了,所以春英娘俩反而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和恐惧了,反正现在也没有什么招数可施了,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显然,现在最要紧的是治疗费用问题,这是一个绕不开的事,谁也不知道看好小奇采的病到底需要多少钱。另外,就算是钱老爷到位了,最后能不能看好,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也是个未知数。桂卿本来打算问问医生这种情况大概需要多少医疗费的,但是又怕人家觉得他怕花钱,或者以为他家里穷,从而影响和耽误了对孩子的治疗,所以就没敢张口问。不过从中医院那个女医生的话里来看,这个数目应该不会少的,应该会超过他目前的承受能力的。

“唉,这个钱啊,只要一上了万,就不好弄了。”他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念叨着这句父亲曾经说过的,令他印象十分深刻的话,而久久地走不出思维混乱、心情烦躁、忧心忡忡的灰黑色状态。

孩子的情况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这回能不能治疗好,今后她会不会变成一个憨子或傻子,这些疑问一直都盘旋在他的脑子里,就像一群吃了药的苍蝇一样,他怎么都赶不走它们。

很快,可怜的小奇采就被光着腚放进了抢救室里仅有的两个婴儿保温箱之一里,头皮上也扎了留置针并输上了液,鼻孔处也放置了一根细细的蓝色氧气管,后来才有一个小护士给她穿上了一个最小号的纸尿裤,总算结束了她赤身**的原生状态。

等到一切混乱暂且稳定下来之后,桂卿这才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电话,而且全都是寻柳打过来的。他刚一回拨过去,就听到她泣不成声地打问具体的情况,显然她已经被小奇采的事吓坏了。这个可怜的年轻的母亲啊,她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呀。

“没事,没事,”他强作镇静地安慰着她,同时难掩心胸部位突突乱跳的恐惧和惊慌之态,“孩子已经放到保温箱了,针也打上了,氧气也吸了,暂时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你也不要过于担心,好好地照顾好那一个吧,还有你自己,也要注意……”

他怕她因为这事吓得不能出奶,那样的话两个孩子的喂养就都成了问题,因为奶粉也挺贵的,而且那样对她本身的健康也不好。

又过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寻柳的爸爸寻善友就匆匆忙忙、急急慌慌地赶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一万多块钱带着体温的救命现金。而随后赶来的道武则只带来了不到一千块钱,而且那还是他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姐姐桂芹和弟弟桂明手里当然有钱,只可惜当时的情况是,姐姐那边离得太远,把钱打过来需要一个过程,而弟弟这边竟然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手头一个子都没有……

在新生儿抢救室的保温箱里呆了足足有12天之后,小奇采才被转入普通病房进行后续治疗,这其中包括每天一次的婴幼儿高压氧治疗。直到这个时候桂卿和寻柳两人,还有一直陪着的春英,才算是从梦魇般的日子里稍微解脱出来一些。当然,这期间小奇采的妹妹小清音也跟着受了不少委屈,这都是不要再多说的事情了,说起来大家满眼都是泪。这段日子注定是不堪回首的,也是经历者永远都难以忘记的。

“如果这两个仅有的保温箱都被使用了,”桂卿和寻柳曾经多次这样感叹,因为小奇采被匆忙送来的时候其中的一个保温箱已经有小孩在里面治疗了,虽然那个命薄福浅的孩子后来不幸夭折了,“那么真不知道小奇采当时该上哪里去治疗。最大可能就是送到市立医院小儿科,去找梁光洲想办法。可问题是,小奇采能坚持到哪里吗?就算是勉强坚持到了,落下后遗症的风险肯定要高很多,这都是很难说的事情……”

一想到这两个透明的保温箱里都不知道有多少个婴儿曾经夭折了,他们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十分压抑和憋闷的感觉堵在里头,特别的难受,因为说这两个小小的保温箱就是两个小小的临时性的透明棺材,其实一点也不为过,真实的情况就是如此。现实生活并不是不残忍,而是残忍的东西很少被公之于众,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些情况的,况且人还有一个普遍的本能,那就是选择性地回避这些会引起强烈痛苦的东西,即所谓的视而不见和听而不闻。

在那个新生儿抢救室里,春英、桂卿和寻柳亲眼目睹了那个在另一个保温箱里后来夭折的孩子,由于其父亲对其病情的好转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而无奈放弃继续治疗的整个过程,也亲眼目睹了一个极富责任心的女医生在孩子家长都已经放弃治疗的情况下,依然坚持不懈地通过非常纤细的塑料吸管用嘴一点一点地从孩子喉咙里往外吸痰的情景。

那个女医生从头至尾话语一直都很少,平时总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默默地尽着最大的可能试图去挽救那个小孩子的生命。只要她当班在岗,她总是会无数次地过来查看那个孩子的情况,并及时地采取她所能够采取的救治措施,而不是像其他的多数医生表现得那样,就好像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她留着较为蓬松的马尾巴,略显精致的瓜子脸上散落着几个类似青春痘的小疙瘩,白大褂下面总是穿着一条黑色的脚踩裤,脚上总是穿着一双别致而又朴素的黑色高跟鞋,衣服上边的的口袋里总是习惯性地装着好几只圆珠笔,脖子上总是挂着一副冰凉的听诊器。她恰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外来客一样,平静、温和、独立、肃穆,显得和这里的大多数医生都不太一样。似乎永远都没有人能确切地知道她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似乎也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和想法。

但是,孩子的父亲是听不到这些话的。

或许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和难处,谁又知道呢。

“哎,可怜的小孩子——”男医生随后叹息道。

家长就是不出面,他也没办法。

在非常消极地打了几天没有任何药物的空水之后,那个小孩子终于在无声无息中走了,后来孩子的奶奶来收拾小孩尸体的时候,在那个保温箱前整整哭了半个多小时,而孩子的父亲自始至终都没露过面。老妈妈痛哭的时候只有桂卿和寻柳在场,因此他们看得十分真切,而且心里也非常不是个滋味,两人都被一种实在无法摆脱的悲伤情绪缠绕了许久。他们永远都忘不了孩子奶奶当时反复念叨着的一句话:“我的乖孩子唻,你怎么就没有那个命的呀?”而小孩子没有那个命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孩子的父亲当时拧着脖子非要拒绝剖腹产手术不可,任凭医生怎么建议和劝阻,他都不同意,这就直接导致产程过长,最终造成孩子被窒息,以至于到最后都没法收拾了。

那是一个非常喜人的小男孩,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就和年画里的娃娃一样,长得非常可爱,只是他那双稚嫩而柔软的眼睛从来都没怎么睁开过,因此也就从来没看过这个世界一眼。

“或许是这个小天使厌恶这个恶俗的世界吧,”在医院里昏天黑地地煎熬着的时候桂卿偶尔会这样想,同时极为庆幸自己家遇到的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毕竟他的孩子还有得救,“所以他才不愿意继续走向这个恶俗的凡间的。不去经历便不会有痛苦,不去经历便不会有悲伤,不去经历便不会染上那些肮脏和龌龊的东西。”

“有道是质本洁来还洁去,”他又忍不住地想道,思想上已经开始走向极端了,“不如不来也不去。如果全部世界都是一片石头,一湾海滩,或者只是一方荒野,一座森林,那么也就没有什么所谓的人的感受了,一切的喜怒哀乐也就无从谈起了,也没必要谈起了……”

如果此刻他的手里握有能够彻底毁灭这个世界的东西,那么他会不会使用这个东西呢?他想了好半天也没能想清楚,到最后还是觉得应该放弃这种东西,好给世界,同时也是给自己留下一些必要的余地。

他可以放弃自己,但是不能毁灭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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