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人生如寄(第1页)
第121章人生如寄
关于白郡的婚礼究竟有多盛大和风光,桂卿当时是不愿意直接面对的,事后也是不愿意去回忆的,永远都不愿意。他只是强烈地觉得选择在如此炎热的夏天结婚是一件极其不明智的事情,因为这个季节实在是太热了,什么正经事都不适合干,只适合带着一把老茶壶和一把旧蒲扇到处转转,好找个比较凉快地方把身心安下。如果不是举办婚礼的酒店里有足够冷的冷气的话,无论是谁都会承受不住这种炙热的煎熬,尤其是对晓樱这种体质本来就比较弱的人来说更是这样。可是,室内产生多少冷气,室外就会产生多少热气,不知道享受冷气的人想过这一点没有。真应该让站在屋里惬意地吹着冷风的人,去体验一下站在空调室外机跟前被滚烫的热风迎面吹来的滋味。
“她为什么不在美丽的秋天结婚呢?”他反复思考着这个和他关心不大的问题,似乎觉得这样做充满了一种无可比拟的乐趣,人生也因此变得更加有意义了,“秋天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多美好的季节啊!秋天里还有想象不完的童话,还有美丽无比的枫叶,还有滴着蜜汁的葡萄和其他各种诱人的水果。”
“葡萄多好吃啊,”他顺路想象下去,希望能以真实的物体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寂寞,“一串一串的,有紫色的,也有半紫色的,还有绿色的和半绿色的。最好是收完棒子,种完小麦,等小麦刚刚出苗的时候结婚,那才是一年当中最适合结婚的日子。”
“夏天啊夏天,尤其是阳历8月的夏天,任何动物都是一动一身汗,这又是何苦呢?”想过秋天的美好之后他又回到了讨厌的夏天,觉得夏天加速了生物的基础代谢,从而大大地促进了人生的进程,着实不是个好季节,“谁会愚蠢到在这个时候结婚呢?除非这个人疯了,同时另一个人也疯了,会同意第一个人的想法。”
“傻子一定要凑成一对,”他进而又想道,为了别人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才能傻得步调一致。”
“其实春天也可以呀,”转了一圈后他又重新回到了老问题,像个蒙着眼睛拉磨的小毛驴一样,“春暖花开,万物生机勃发,一切都是新的,都是充满希望的。或者是冬天也行啊,冬天有雪,飘飘洒洒的,多么浪漫,多么充满诗意啊。”
“唯独夏天不好,”有很多想象出来的事情他是避免不了的,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接受了,“夏天有苍蝇嗡嗡地乱飞,有蚊子悄悄地叮人,实在是讨厌极了,也恶心极了。还有,沟里河里随处都能看到五颜六色的垃圾袋、农药瓶子、烂衣服等东西,这些已经腐烂的和永远也不会腐烂的垃圾时刻都在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臭水坑里全是像阿帕奇武装直升机一样的大花蚊子,一咬人就能咬个大木疙瘩……”
“夏天能干什么呀,谁会在夏天做这种事呢?”他接着想道,越来越跳不出自己挖就的烂泥坑了,且大有剪不断理还乱的趋势,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现在,如果家里的**有一床厚厚的新棉被,而窗外正下着漫天的鹅毛大雪,正刮着呼呼的北风,那么脱光衣服一下子跳进被窝里该是多么舒服,多么享受啊!”
“愚蠢的人,为什么要折腾自己,折腾别人呢?”他不解地自问道,心中又增加了些许的凉薄之意。
大酒店的厨房外边,薄薄硬硬的蓝色彩钢瓦屋檐下面,有一块用水泥切块围起来的小片土地,上面已经被厨房里抽出来的油烟熏得又脏又烂了。也不知道是谁,哪个有闲情逸致的人,在那一小片地上种了几株丝瓜,一棵葡萄,还有一些非常接地气的大葱和辣椒。那丝瓜花此时开得正好,就像一群黄色的鸽子在浓绿色的叶子间不停地翻飞,十分好看。不过令人感到可惜的是,这几株丝瓜好像并不打算结什么瓜,而只是一味地在那里疯长,看那架势也就是抽空来人间游玩一番罢了。那棵葡萄也是如此模样,似乎知道即便是结了果最后也剩不下多少,索性就不结果了,性情倒是比较刚烈。绿得发亮的那一大团辣椒倒是长得很是茂盛,而且绿叶丛中好像也结了那么几个辣椒,大约能给这里的主人送上一点安慰。大葱是肯定不能结果的,因为它们只是葱,是葱就得老老实实地做葱,就得散发出浓浓的葱味,而不是别的什么味道……
走过场一般参加完白郡的婚礼没过几天,在一个慵懒的周五的下午,在晓樱家的店里面他又见到了她,这是他们之间约好的一次见面,就在白郡的婚礼上约好的,因为那个机会比较合适。他本来是急于要见到她的,因为他已经好久好久都没有见到她了,可是约她的时候却又不敢表现得过于渴望,过于着急,而只能是轻描淡写地说说。好在她也十分理解他的意思,略作推辞便答应下来了,并没让他怎么为难,似乎她也有很多的话要找个恰当的机会告诉他,并且她等待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
女人的期待一定不能告诉男人,否则便不值钱了。
地点是她定的,她说她现在不大喜欢出去,怕被夏天的毒太阳晒黑了皮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要见她一面还得提前预约,她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想来以前应该不是这样的,那个时候他们之间好像是想见面就见面,事前只要打一个电话就可以了,有时候甚至连电话都不用打,直接去找对方就行,还差不多都能找到,好像心有灵犀一样。
他心里清楚得很,他和她的关系确定无疑是日渐疏远、日渐淡漠了,早就大不如从前了,现在只是徒留下一些形式的东西罢了。其实他和白郡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去,差不多也是如此这般,就像中年人终归是要变成老年人,老年人终归要驾鹤西游一样,也像秋天来了树叶总归是要落下,纵然是再留恋再不舍也没什么用一样。
“朋友总是要疏远的,别管从前有多好,除非能够成为亲人,”他曾经想过,淡淡地想过,从来也不敢有多浓,怕浓得结成了冰,以后再也化不开,“因为只有成为亲人,才能容忍那些不如意的事情,以及那些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看你越来越像电视剧《新四军》里的余秀英了,”桂卿心慌意乱地看了一眼晓樱,然后非常无聊地找了个话题故作淡定地说道,“就是张延扮演的那个余秀英,漂亮,干练,调皮,而且很有意思。”
“哦,你很喜欢她吗?”她压抑着内心的焦躁和喜悦,即两种如波浪般瞬间袭来的情绪,非常挑衅地问道,同时不忘用洁白如玉的右手去抚摸盘在她大腿上的猫儿小雪。
他笑了笑,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她长得确实不错,而且很有女人味,”她说了一句肯定的话,这就让他心安了不少,“虽然同为女人,但是我也很喜欢她。”
“说实话我很喜欢她,”他终于敢直直地对着她的眼睛看了,于是故意这样讲道,且觉得他对张延的强烈好感完全可以无障碍地移植到她身上来,“这种类型的女人我就是很喜欢,她不仅是漂亮,干练,调皮,很有意思,而且浑身上下还充满了无穷无尽的女性魅力,真是让人过目难忘,流连忘返,念念不休……”
“是不是就像小雪一样?”她道。
她这是什么话?他真心理解不了,且觉得有些驴唇不对马嘴的意思在其中,但是他又不敢这样说她,怕她因此小看了自己。其实,真是小看了他倒也无妨,就怕她从此再忘了他,那就是天大的悲剧了。
“对,就像小雪一样,”他佯装儒雅地笑了,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擅于圆场的谦谦君子,比如那个众所周知的大牌演员陈道明先生,只可惜他目前还不是,“这个比方很恰当,神秘,优雅,自然,清新,天生一段风流神韵,挡都挡吧住,遮都遮不下……”
她先是朱唇轻启,看样子是想要说话,最后却又没说什么,然后又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在不太明亮的光线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像是两排年轻的异国士兵,煞是好看,正如电视剧里的余秀英一样,亲切而又迷人,或者说简直迷死人了。
好一个害人精,杀人都不用亲自偿命。
“据说每个男人都有一个命中注定的女人,”她轻轻地抬了一下薄薄的眼皮和弯弯的睫毛,试探性地小声说道,并不打算让他长久地呆在完全无解的时空里,因为这个时空对她来讲也是完全无解的,“如果你能错过她,那么你这一生就算真正地得救了。”
“哦,是吗?”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双勉强闪着灵光的眼睛,同时冷笑着回道,像是在和势均力敌的老对手斗法一样,且纯粹就是斗法,也没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多彩的灵魂闲着无聊而已。
此刻,他觉得对于她的话,“是吗”这两个字就是一个极其恰当的回答,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回答了,因为她刚才的话细听起来显得非常粗糙,没有品位,没有道理,简直有点俗不可耐。他的内心忽然升腾起了一种从根本上就特别看不起她的离奇想法,而且大有愈演愈烈之势,难以遏制,难以逃避。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锦心绣口、吐字如兰的她怎么会忽然说出来这种大失水准的话来。
他不喜欢她的话,还有她的心声。